第一百八十二話：軍火買賣

法蘭克福會議再度召開的時候，距離普魯士在那份屈辱的協議上簽字不過才過去兩周。

保羅教堂的拱頂下，德意志各邦國的代表們陸續就座。南德四邦的代表緊挨在一起，神情顯得格外輕鬆，彼此之間偶爾低聲交流幾句，不時發出輕微的笑聲。北德各邦的代表分散在各處，但舉手投足間比上次會議時要自在得多。

普魯士代表席依舊被安置在長桌右側。他們與其他代表之間，依然隔著一道極為明顯的空隙。那份薩克森省主權才剛剛割讓，柏林那些容克貴族與軍方的怒火至今還沒有平息。

而在不遠處的旁聽席上，奧托·馮·俾斯麥正靜靜地坐在角落裡。他看著普魯士首席代表孤立無援的背影，看著那一圈刺眼的空隙，指關節在膝頭微微收緊。

高台上，議長敲響木錘宣布正式開會。

當奧地利代表拉椅起身的那一刻，普魯士首席代表按在桌面上的右手，明顯地僵硬了一下。

「鑑於日前的局勢走向，奧地利帝國在此向防守聯盟的所有成員國，正式提出四項核心軍事的深度合作方案，」奧地利代表亞歷山大·馮·胡布納伯爵聲音洪亮，「我們的目標是全面提升德意志聯邦各邦國的整體軍事實力，以此確保中歐的永久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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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膛槍，線膛炮，鐵路，電報，與軍事協調。

奧地利代表胡布納伯爵拋出四項軍事合作計劃：

「第一項，武器換裝。奧地利帝國軍工署願意向所有聯盟成員國出售最新式的後膛步槍與線膛火炮。」

「第二項，鐵路連接。為了確保德意志防務的整體性，各成員國現有的鐵路網絡將全面互相對接。如此一來，聯盟的軍隊的動員與集結速度將得到大幅提升，各邦國之間的工商業貿易往來也將受益。」

聽到這裡，幾名南德代表的眼中已經亮起了的光芒。

「第三項，電報連通。奧地利帝國的電報網絡將延伸至每一個聯盟成員國的核心城市。所有的核心終端設備與技術指導將由奧地利方面提供，各邦國只需負責各自境內的線路鋪設與日常維護。」

「第四項，軍事協調製度化。設立聯合軍事演習機制，同時，各邦國軍官之間的定期交流與聯合培訓計劃也將推向常態化。」

奧地利代表胡布納伯爵將手中的文件輕輕放下，慢慢的坐回了席位中。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片刻，隨即被一片壓低了的嗡嗡交流聲所打破。

巴伐利亞代表第一個按捺不住，他身子前傾，「後膛槍與線膛炮的具體價格是怎麼定的？」在先前的黑森戰役里，線膛火炮的恐怖射程與威力，正是巴伐利亞急需的安全保障。

奧地利代表神色泰然，「後膛步槍每支定價約為七十古爾登，線膛火炮每門定價約為四千古爾登。」

巴伐利亞代表當即在面前的文件上記下了這兩個數字，坐在旁邊的符騰堡代表側過身，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巴登代表耳語了一句，隨後點了點頭。

漢諾瓦代表緩緩開口。「關於電報核心設備，據我所知，英國與比利時的軍工企業同樣具備同等的製造能力。為什麼我們各邦國必須依賴維也納的技術？」

「這絕非一項強制性的義務，」奧地利代表迎著他的目光，回答得不卑不亢，「各邦國完全可以根據自身意願，自由向英國或比利時採購電報終端。但維也納距離各邦的地理位置更近，不僅整體價格更具市場競爭力，且在物流交貨速度上，遠非海島國家可比。」

「不是必須，」胡布納伯爵笑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精明，「各邦大可以自行向倫敦採購他們電報針式機。但維也納提供的是新式指針終端，不需要複雜的發報訓練，且價格更具競爭力、交貨更快。」

漢諾瓦代表微微點頭。他眼中的疑慮並未完全釋懷，但沒有再繼續追問。

這時，圖林根一個小邦國的代表有些侷促地舉了舉手。「圖林根內部各邦的財政與軍事規模都極其微小，我們是否能夠進行小量採購？」

「當然可以，沒有任何最低起購數量的門檻限制。」

聽到這個答覆，圖林根代表繃緊的肩膀頓時鬆了口氣，坐在他旁邊的幾個北德小邦代表也跟著低頭交疊雙手，連連點頭。

黑森-卡塞爾的代表開口打斷，「軍事協調製度化這一條，奧地利在未來會不會藉由聯合防務的名義，暗中干預各邦軍隊指揮權？」

「絕無可能，協調不會幹預各邦國的獨立軍事指揮權。」

「那麼戰時的聯合演習，究竟由誰來主導？」

「可以由各成員國輪流主導或者選定。」奧地利代表的語速沒有絲毫變化。

黑森-卡塞爾代表聽罷，滿意地點了點頭。普魯士軍隊前陣子帶來的威脅還未徹底散去，眼下這份既能自保又不用出讓主權的軍事合作方案，對他而言已經足夠了。

薩克森代表博伊斯特緩緩開口，尖銳地切中了核心利益。「軍隊換裝之後，最關鍵的彈藥供應鏈與武器零件維修，是否必須依賴奧地利的產能，還是各邦可以獲得自行生產的技術授權？」

「步槍的彈藥與基礎零配件，由各邦自行籌建工廠生產即可。」奧地利代表轉頭看向他，神色極為嚴謹，「至於技術工藝更複雜的線膛炮、爆裂彈以及後膛槍的精密槍機零件，其研發與製造涉及大量跨領域的尖端技術，是由奧地利國內各大領域的工業巨頭聯手攻關而成的，帝國本身不直接擁有這項技術。各邦只能通過訂單直接購買成品或核心替換零件。」

聽到這裡，會議室里再次嗡地一聲炸開了鍋。各邦代表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神色嚴肅地聚在一起低聲討論。

這種隱形的技術控制讓不少代表心中陣陣發冷，甚至生出一股強烈的抗拒與戒備。

但奧地利代表已經把話說明了，這筆買賣完全自願，維也納絕不強制任何人採購。但這恰恰是最毒辣的地方——奧地利不強迫你，但現在整個歐洲乃至全德意志，只有奧地利拿得出批量生產的後膛槍與線膛炮。這根本不是買不買的問題，現在是徹底的賣家市場，全天下只此一家。

普魯士的威脅近在咫尺，如果今天因為恐懼被控制供應鏈而拒絕奧地利，他們不僅無法找到任何替代品，更會在接下來的軍備競賽里被徹底拋棄。等到下一次與普魯士的衝突爆發時候，滑膛槍和老式青銅炮根本保護不了他們的國土。

這種明知是被控制的絞索，卻不得不排隊搶購的矛盾心理，化為了一種極其憋屈、卻又無能為力的窒息感，死死壓在每一個代表的胸口。

巴登代表最後開口，聲音在逐漸騷動的會場裡顯得格外清晰。「這四項深度合作方案，奧地利方面是否有明確的時間表要求？」

「沒有任何強制性的時間表，完全由各邦國根據自身財政狀況自行決定。」奧地利代表將雙手交叉在小腹前，「但由於奧地利軍工署的工廠產能有限，先簽署合同的邦國，優先予以按期交付。」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偌大的會議室里，氣氛轟然變了。

先到先得。這意味著誰的動作慢了，誰就將在未來的整編換裝中被盟友徹底甩在身後，甚至成為他們眼中的軟柿子。

巴伐利亞代表的動作最快，開始在文件空白處飛速勾勒著巴伐利亞陸軍所需的武器基數。坐在他旁邊的符騰堡代表與巴登代表則對視了一眼，眼中的猶豫在這一刻被徹底抹去。隨後，北德各邦代表席上的交流聲也瞬間大了一點，原本散落的代表們甚至開始站起身，低著頭向彼此的座位靠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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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里，俾斯麥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下方普魯士代表緊繃的背影。

他緩緩伸出手，將口袋裡的那支雪茄取了出來，在無數交頭接耳的聲音中，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

他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出旁聽席，鞋底踩在古老的石質地板上，發出一陣不輕不重的聲響。他直接穿過喧鬧的會議室長桌，最終在奧地利代表的席位前停了下來。

「借個火。」俾斯麥微微垂下眼瞼，看著對方說道。

剎那間，原本騷動不止的會議室里，仿佛被人猛地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安靜了一秒。

在這古老的法蘭克福聯邦議會內部，幾十年來流傳著一個不成文的慣例——只有作為聯邦主席的奧地利代表，有資格在會場上公然抽雪茄。這是一種默契，更是奧地利主導德意志的一個微小卻清晰的政治象徵。這麼多年來，即使是心高氣傲的普魯士的歷任代表，也從來沒有人打破這個慣例。

奧地利代表胡布納伯爵抬起頭，眼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隨後，他從西裝口袋裡取出一盒火柴遞了過去，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仿佛眼前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請求。

撕拉。

俾斯麥劃燃火柴，將火苗湊近唇邊，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支哈瓦那雪茄的尖端在火光中微微發亮，散發出濃烈而略帶苦澀的菸草味道。他吐出一口淡灰色的煙霧，將剩下的火柴盒平平地還了回去。

「謝了。」

俾斯麥掐滅火苗，轉過身，在一眾德意志政要驚愕或審視的目光中，大步走回了偏僻的旁聽席。俾斯麥將口中的煙霧緩緩吐了出來，看著前方的長桌。

他此刻看到的，不再是眼前這場充滿算計的軍購會議，而是維也納那位皇帝親手編織的全新規則制度。

普魯士在黑森戰役中並未遭遇慘敗，毛奇的表現也足以證明普魯士軍隊的強悍。可殘酷的現實是，不僅英法俄冷眼旁觀，德意志各邦更沒有一個站出來支持普魯士。

普魯士只會用武力逼他們順從，奧地利卻在保留他們主權體面的同時，將他們綁在了自己的利益鎖鏈上。

「斐迪南手裡握著的，從來都不是什麼火槍，」俾斯麥將身體陷進座椅，低聲的呢喃道，「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