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話：俾斯麥三分德意志(1)

「法蘭克福會議上的事，我聽說了。」國王腓特烈·威廉四世打破了書房的死寂，視線落在俾斯麥身上，「你做得很好。」

「沒有，」俾斯麥面色平靜，「那舉動對局勢沒有任何實質幫助。」

壁爐里的木柴爆出一聲輕響，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但如果普魯士連這點姿態都不敢做，」俾斯麥神色自若地說道，「那才是真正的屈辱。」

腓特烈·威廉四世沉默了片刻，「那你認為，普魯士現在的處境如何。」

「很糟。」俾斯麥沒有絲毫猶豫，「在全德意志邦國抵制、英法俄列強均不支持的情況下，我們依然選擇動武，這在戰略層面上是致命的決策錯誤。」

他沒有給任何人打斷的機會。

「外交上，普魯士現在四周圍都是奧地利的同盟國。英法俄之所以冷眼旁觀，是因為斐迪南每一步都沒有越過在他們的底線。我們在法蘭克福孤立無援，這正是他一手設計的死局。」

拉多維茨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顫動了一下。

「軍事上，我們的理念晚了奧地利至少十年。鐵路網絡設計、武器疊代、軍隊調動與補給體系，這些核心差距絕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彌補的。而且，現在奧地利正在全面協助德意志小邦國換裝，再過三年，我們面對的將不再是一個奧地利，而是一個被維也納掌控、完成統一裝備與動員的德意志聯軍。」

「至於政治上，局勢更簡單。薩克森省丟了，小德意志聯盟已經分崩離析，各邦國對普魯士的信任徹底破產。」

「夠了。」曼托伊費爾終於開口。他臉色陰沉，語氣裡帶著一絲惱怒，「那你的結論是什麼？」

俾斯麥直接邁步走向書房角落的巨大地圖。

曼托伊費爾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想要出言呵斥他的僭越。國王威廉四世卻抬手示意，用眼神制止了首相。

俾斯麥的手指按在漢諾瓦的疆域上，然後一路向南划過——黑森-卡爾塞、薩克森、巴伐利亞、巴登、符騰堡，最後在周圍的幾個大公國邊緣狠狠圈了一下。

「這一範圍以內，南德加北德各邦，總人口已經超過一千七百萬，隨時能拉出不少於十二萬士兵。」俾斯麥的手指重重一按，「一旦維也納幫他們完成換裝和軍事協同，做到統一指揮、統一裝備，這就絕不再是一盤散沙，而是一個正在崛起的新武裝集團。」

他轉過身，直視著普魯士最高統治者的眼睛。

「他們人口，經濟，與軍事都稍微弱於普魯士，但普魯士又無法輕易吞平這新勢力，而奧地利有足夠實力和大義名分來驅使他們，成為對普魯士的馬前卒。」

拉多維茨終於忍不住開口：「這樣做對奧地利有什麼好處？斐迪南為什麼會允許一個可能脫離他控制的新勢力形成？」

俾斯麥看著他，眼神冷峻。

「因為他暫時不打算用武力強行統一德意志，」俾斯麥一字一頓，「他明明有這個實力，但他偏偏不走這條路。」

「你憑什麼下這種斷言？」拉多維茨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因為他從最初一開始的布局，就不是按照戰爭的邏輯在做事。」俾斯麥的目光落回桌面上的地圖上，「鐵路建設、工業一體化、關稅壁壘、文化交流、再到現在的武裝德意志聯盟——這些龐大且精密的布局，從來都不是為了打贏某一場局部戰爭準備的，那是為了徹底吞併全德意志準備的。」

俾斯麥轉過身，視線重新落回身後的巨大地圖上：「他是要把整個德意志地區，收攏到他制定的體系里。」

他停頓了一秒，給在座眾人留出消化的時間。

「如果斐迪南的真打算用武力統一德意志，那麼黑森危機之後，就是維也納動手最好的機會。」俾斯麥的聲音在書房裡迴蕩，「在那一個節點動手，不僅能最大程度地在削弱普魯士，而且沒有任何後顧之憂。」

「我們剛剛遭遇失敗，北德各邦轉頭就與奧地利簽約。國際層面上，英法俄三國的干預意願正處於低點。更致命的是，法俄兩國的龐大陸軍裝備與奧地利相比存在代差。」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陷入沉思的國王。

「但是，斐迪南放過了這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維也納甚至沒有動員其龐大的後備兵。」

「從那時起我就在思考，為什麼？如果這都不算動手的時間點，那什麼才是機會？」俾斯麥雙手撐在桌沿，身軀微微前傾，「我得出結論是，黑森那場戰役，打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在他的計劃裡面。」

「你的意思是，」曼托伊費爾挪動了一下身體，試圖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斐迪南在軍事上還沒有準備好。」

「不是沒有準備好。」俾斯麥糾正道，「應該說，用單純的武力去強行整合德意志，本來就不在他的戰略藍圖裡面。」

他的手指在漢諾瓦和黑森的國境線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黑森那一仗，斐迪南的目的，只是用刀把普魯士逼回他預設的既定軌道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冷峻。

「無論是南德諸邦還是北德諸邦，哪怕現在與奧地利的關係再如何親密無間，也絕沒有一個國王會自願將主權雙手奉上、併入奧地利帝國的版圖。」

「更何況，一旦維也納率先動武企圖吞併德意志，那就是公然打破歐洲大陸的勢力均衡。」

「同樣的道理，英法俄三國絕不會坐視一個龐大的德意志統一政權誕生。他們會以最快的速度轉換立場，對奧地利進行聯合制裁。屆時，維也納需要面對的，將是整個德意志的內部反彈，加上英法俄三國聯盟的鐵幕。」

他停了一下，嘴唇微抿。

「所以，斐迪南換了一種更高明、也更溫和的辦法。」

「他要讓德意志所有的邦國，都在他親手設計的德意志體系里安穩地活下去，然後，通過各方各面的綁定，讓他們慢慢變得再也離不開維也納。」

俾斯麥抬起頭，一字一頓地給出了最後的結論：「但是，他的最終目標，就是徹底統一整個德意志地區。這一點，絕對毫無疑問。」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書房裡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拉多維茨死死盯著地圖，兩片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他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卻找不到哪怕一個可以切入反駁的邏輯漏洞。

「他不需要消滅各邦國的王室，」俾斯麥不緊不慢繼續說道，撕開現實的殘酷，「維也納只需要把他們全部裝進一個精心粉飾的聯邦盒子裡。」

「王室可以保留，名義上的主權和外交頭銜也可以保留。但是，軍隊的指揮權、對外宣戰的外交權、以及最核心的財政壁壘，都會在長期的潛移默化中，逐步轉移到那個由斐迪南控制的聯邦中央。」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近乎冰冷的清醒。

「一切都會通過各國議會完成。規則由奧地利來定，各邦國在規則里彼此內耗、相互制衡。而奧地利，只需要坐在最高裁判的位置上，執行最終的裁決結果。」

書房的角落裡，只剩下壁爐里木柴偶爾爆裂的微弱聲響。

俾斯麥緩緩抬起頭：「等到這個龐大的結構徹底穩定下來，各邦國的名號大義雖然還在，但他們事實上已經成為了奧地利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這個判斷，你又是從何而來的？」拉多維茨的聲音有些沙啞，手指在椅背上抓得指節發白。

「奧地利的各類報紙。」俾斯麥的目光平靜卻銳利，「那位皇帝並沒有在這方面做太多的隱藏。當年他僅僅憑藉手頭的三百人先頭部隊，就在一天之內，讓有百萬人口的維也納的革命暴動徹底平息下去。如果這不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作秀，還能是什麼？」

他轉過頭，直視著拉多維茨。

「他利用了那場大革命，借著人民的手把舊的貴族利益體系徹底打碎了。以他當時的威望、軍隊的擁護以及高漲的民心，他完全有能力保留舊體制，但他沒有這樣做。相反，他把那些殘存的貴族統統扔進了參議院，讓他們和眾議院在規則內互相撕咬、彼此制衡。他是在忍隱了十幾年後，才真正把舊貴族體系這棟腐朽的大山徹底推倒。」

「我唯一想不明白的只有一點——他當年究竟是怎麼篤定奧地利一定會爆發一場革命的？他究竟通過什麼蛛絲馬跡提前察覺到了這一切？」

俾斯麥的聲音低沉了下去，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在被漸漸抽乾。

「當革命爆發、議會大門敞開的那一刻開始，所有傳統貴族、大公乃至國王的對手，就不再是斐迪南一世，而是變成了他們自己治下的人民代表。」

「議會負責在台前制定看似公平的規則。」

「責任內閣負責在幕後執行這些具體的規則。」

「而擁有最高權力的斐迪南一世皇帝，只需要牢牢握住任命內閣的權力。」

「這一切在奧地利高層里，從來都不是秘密。」俾斯麥看著眼前的拉多維茨，「這只是至今都沒有貴族願意公開承認的事實。」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只剩下幾人深淺不一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