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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話:白金漢宮的外交博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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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話:白金漢宮的外交博弈 (2)

厚重的橡木大門沉重地合攏,接見廳內陷入了片刻的靜謐。

維多利亞女王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們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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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研究維也納那位陛下的政策。」阿爾伯語調低沉,「俾斯麥並不是危言聳聽。鐵路網的擴張、重工業的布局、土地所有制的變革——這些全都是正在發生的事實。」

「但奧地利歷來是歐洲均勢的核心基石。」羅素首相交疊著雙手,神色沉著道,「在外交層面上,不列顛與維也納打交道,遠比同柏林打交道要穩定得多。」

「穩定。」外交大臣格蘭維爾將這個詞重複了一遍,「梅特涅時代的奧地利確實代表著穩定,因為那位前首相想要就是維持現狀。然而,斐迪南一世皇帝的政策不是維持現狀。」

羅素側過頭看向外交大臣:「你傾向於贊同俾斯麥的說法?」

「我只認同一部分。」格蘭維爾解釋道,「奧地利的財政收入與軍事重工業實力,在過去的十幾年裡一直在快速持續增長。但不至於無法控制。」

阿爾伯特親王接過話頭,目光從看向眾人。

「普魯士人想要不列顛支持建立北德意志聯盟。」他的手指在桌上上輕輕敲擊了一記,「但一個由普魯士絕對主導的北德聯盟,並不符合不列顛在歐陸的利益。」

羅素挑了挑眉,眼神銳利起來:「殿下的意思是?」

「若由普魯士全面接管北方,不過是用柏林替換了維也納。北德意志的遼闊疆域依然是一家獨大,只是換了一個更具攻擊性的主人。」

「那麼,殿下有什麼更優的設想?」羅素追問。

「最完美的歐陸中部,應當由三足鼎立來維繫。」阿爾伯特親王接著說道,「奧地利帝國占據一方,普魯士王國坐鎮一方。而在它們之間,應當存在一個由北德中小邦國與南德諸國共同構建的聯合體。三方勢力彼此對峙,任何一家都無法形成壓倒性優勢。如此一來,不列顛只需穩坐後方,任何一方都需要爭取倫敦支持。」

接見廳內再次安靜下來,壁爐里的炭火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對不列顛而言,這確實是最完美的平衡。」羅素道,「三方牽制,無一獨大。」

「但這在現實中具有操作性嗎?」維多利亞女王直接切中了要害。

房間裡的眾人一時間都沒有接話。

過了片刻,阿爾伯特才開口解釋:「南德各邦多為天主教徒,北德邦國則浸淫於新教文化,雙方從未達成過真正的合作。擁有四百五十萬人口的巴伐利亞不會接受漢諾瓦的領導,漢諾瓦同樣無法忍受巴伐利亞的支配。雙方實力相近,誰來出面領頭,本身就是一個無法調和的死結。」

他緩了口氣,繼續說道:「況且,如今的南北德意志中小邦國,全都嵌入了奧地利主導的防守型聯盟內。想要讓他們背離維也納,需要一個極其強烈的理由。以斐迪南一世政治手腕,他絕不可能允許這個聯盟輕易走向解體。」

「也就是說,這種三足鼎立的格局根本無法實現。」羅素搖了搖頭。

「並非絕無可能。」阿爾伯特親王糾正道,「它只是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觸發點。」

維多利亞女王微微蹙眉:「什麼樣的觸發點能讓聯盟分解?」

「如果有一天奧地利自己選擇背棄盟約。」阿爾伯特眼神幽深,「南北德意志的各邦君主才會重新評估其中風險,從而走向真正意義上的聯合。」

羅素啞然失笑,看著親王道:「你認為斐迪南一世會犯下這種愚蠢的錯誤嗎?」

「以我對那位皇帝陛下的了解,這幾乎不可能。」阿爾伯特嘆了口氣,「斐迪南太清楚這體制所帶來的好處了,他絕不會親手拆掉自己推動的聯盟。但是,下一任統治者就未必了。」

女王敏銳地抓住了丈夫的話外之音:「你的意思是,要等到斐迪南退位之後?」

阿爾伯特親王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維持著沉默。

「斐迪南今年多少歲了?」女王轉頭看向外交大臣。

「五十七歲,陛下。」格蘭維爾迅速給出了精確的數字。

房間裡落針可聞,陽光在雕花地毯上拉出長長的陰影。

「十一歲的奧托皇子。」格蘭維爾答道,「斐迪南陛下唯一的兒子。」

「關於這位儲君,倫敦掌握了多少情報?」女王動了動身子。

格蘭維爾沉默了半晌,隨後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根據維也納外交渠道傳回的信息,這位年輕的皇子目前只表現出對機械工藝、熱力工程和前沿造物學理論的濃厚興趣。至於他在政治與外交上的才能,目前還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履歷。」

「機械。」羅素首相玩味地重複了這個詞,唇角帶著一絲莫名的意味。「一個優秀的工程師,與一個合格的君王,這完全是兩碼事。」

「的確如此。」阿爾伯特親王深以為然地點頭,「精密、繁複且堅固的利益體系。想要長久地維持它的運轉,繼任者需要具備同樣的眼光與政治手腕。」

「如果未來的奧地利皇帝真的只對那些冷冰冰的鋼鐵齒輪感興趣,」羅素首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

格蘭維爾外交大臣冷淡地接下了後半句話:「那麼,維也納那座看似牢不可破的體制,遲早會在內部出現無法彌合的致命裂縫。甚至不需要那位奧托皇子去主動破壞它,僅僅是因為他的眼界,根本看不明這套體制最核心的閥門所在。」

「那麼,不列顛現在該做些什麼?」女王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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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阿爾伯特親王神色在陰影中晦暗不明,「同時,動用維也納所有的情報網絡,收集關於那個奧托皇子的每一項細節。」

「但不列顛不能把期望完全押在斐迪南哪一天會死去。」羅素搖了搖頭,「如果真到了那個時候,或許一切都太遲了。」

維多利亞女王微微揚起下巴,雙手交疊:「要麼長期耐心地等,要麼,在他們內部暗中推動一場政變。不論如何,我們眼下總該有個明確的章程。」

阿爾伯特親王沒有立刻接話,他盯著桌上的德意志地圖。

「在短時間內,」親王緩緩抬起頭,「我們必須設法讓德意志維持現有的對峙格局。」

「怎麼對峙?」羅素追問。

「讓普魯士的北德聯盟,與維也納的奧地利體系同時並存。」阿爾伯特親王手指按在邊界線上,「讓雙方相互競爭,也讓德意志的那些中小邦國在柏林和維也納之間反覆搖擺。只要沒有任一方能夠完全勝出,就不會出現一家獨大形式,那對不列顛而言就是最有利的局面。」

維多利亞女王挑了挑眉,點到了剛才那個男人的名字:「那俾斯麥呢?」

「讓他繼續推進他的計劃。」阿爾伯特親王回道,「用北德聯盟去牽制奧地利的擴張,再用奧地利的去壓制普魯士的野心。」

「但我們不能公開對其中任何一方表示支持。」外交部長格蘭維爾立刻補充。

「當然。」阿爾伯特親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一旦選了邊,就會徹底得罪另一方。不列顛的超然地位,恰恰建立在兩邊都需要倫敦來仲裁的前提之上。」

停頓了片刻,阿爾伯特再次開口:「而且,奧地利目前在德意志各盟邦中推行的軍事協調與軍備疊代,對不列顛而言,未必是一件壞事。」

羅素詫異地看向他。

「殿下的意思是?」

「德意志那些中小型邦國的軍事力量被維也納拉起來之後,柏林想要吞併它們將會變得極為困難。」阿爾伯特親王走到地圖前,手指在薩克森與巴伐利亞的邊界上划過,「更重要的一點是,只有當它們實力足夠紮實,未來在面臨劇變時,它們才有底氣從奧地利的防守聯盟里徹底獨立出來,真正成為夾在兩強之間、形成三強鼎力的格局。」

「但是,倫敦只能做的是,」他嘆了一口氣,「讓普魯士擁有足夠的實力,去保證奧地利無法輕易吞併北德;同時,利用奧地利去震懾普魯士,使其不敢肆意兼併北方的中小型邦國。」

維多利亞女王微微頷首,「也就是說,讓他們兩家互相撕扯、互相牽制。」

阿爾伯特親王肯定道,「對,這才最符合不列顛利益。」

維多利亞女王眉頭卻並未舒展:「但我們該怎麼保證,那個野心勃勃的普魯士,此後不敢藉口吞併北德的那些小邦國?」

「這就是英國的條件,我們要求北德聯盟的憲法讓普魯士無法吞併其他邦國,」阿爾伯特親王說道,「無論那些邦國多麼弱小,在北德聯盟的憲法框架裡面,它們的主權都必須是安全的。更何況,奧地利還在旁邊虎視眈眈。柏林只要敢越雷池一步,維也納就擁有了最完美的藉口去介入,其他邦國也會同時倒戈。」

「維也納那位殿下,恐怕巴不得普魯士人主動打破這個僵局。」羅素髮出一聲冷笑。

「沒錯。但斐迪南想要的方式,是讓那些受到驚嚇的各邦國君主自願退回到奧地利的防守體系里。普魯士人只要嘗試強推兼併,就是親手把漢諾瓦、薩克森這些邦國送回奧地利的懷抱。」

接見廳內壁爐的嗶啪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這樣說來,真是一出絕妙的諷刺。」阿爾伯特親王自嘲般地笑了一聲,「北德意志各邦國眼下最大的保護者,竟然是他們未來的敵人——奧地利。」

「對。」羅素下了結論,「而且,不列顛也就無需付出成本,去做出任何實質性的干預。」

「沒錯。」阿爾伯特親王邁步向大門走去,「這個格局,會在雙方的不信任中長久地對峙下去。」

外交大臣格蘭維爾在一旁放下了文件,插話道:「殿下,那個普魯士人難道預判到了我們會支持成立北德聯盟?」

阿爾伯特親王在門前站定。他回過身,神色沉著。

「他不需要預判我們的態度,他只是把奧地利的威脅公然搬上了台面,讓我們無法拒絕,這是陽謀。」親王的手按在門把上,「在現階段,我們與他的目標是一致的。」

他停頓了一下,讓走廊里的風吹散了接見廳內最後一絲紅茶的香氣。

「他今天來這裡的真正目的,不只是為了北德聯盟,也為了給不列顛的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讓我們開始對奧地利的崛起感到由衷的恐懼。」

門縫裡的光線照在親王的側臉上。

「在這點上,他已經徹底成功了。」

說罷,阿爾伯特親王邁步走出了接見廳,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