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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話:夫妻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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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話:夫妻夜話

夜幕降臨,白金漢宮的私人寢殿內點起了幾盞壁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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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女王換上了舒適的常服,靠在柔軟的椅背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阿爾伯特親王則站在不遠處的桌旁,正將一份份機密文件整齊地收進保險柜中。

「阿爾伯特。」維多利亞抿了一口茶,輕聲打破了房間裡的寧靜。

阿爾伯特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來。

「有一件事,今天在接見廳里我們不便討論,但我一直放不下。」維多利亞放下茶杯,眉頭微微蹙起,「皇家國際郵政公司,該怎麼辦?」

聽到這個名字,阿爾伯特的眼神微微一動。這家公司是英國皇室與維也納那位斐迪南一世深度跨國聯手的產物。通過在埃及修建的蘇伊士鐵路,不列顛皇室得以掌控通往印度的核心郵政與物資命脈。

「如果正如你所說的那樣,以後不列顛終究要與奧地利走向競爭甚至戰爭,」維多利亞的聲音沉了下去,「如果維也納對埃及施加影響力,讓埃及人關閉蘇伊士鐵路。到那個時候,公司里的龐大商業利益怎麼辦?公司的咽喉豈不是被卡在斐迪南手裡?」

阿爾伯特走到桌邊,遞給妻子一條溫熱的毛巾。

「在短期內,奧地利不會做出任何過激的反應。」阿爾伯特在床榻邊坐下,「斐迪南是個理智的人,他比任何人都在意投資回報和體系的穩定。只要歐陸沒有爆發全面戰爭,蘇伊士鐵軌上的火車就會一直跑下去,為我們和維也納源源不斷地送來真資金。」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冷峻。

「不過,從長遠來看,俾斯麥的警告確實給我們敲響了警鐘。不列顛不可能永遠把咽喉交託在別人的善意之上。在未來的某個節點,我們需要考慮繞過奧地利,由倫敦出面去直接地控制埃及。」

維多利亞微微頷首,神色稍稍寬解,但阿爾伯特的下一句話,卻讓氣氛再度變得微妙起來。

「親愛的,你還記得當年斐迪南不惜出資出力、大費周章地幫助我成立這家皇家國際郵政公司時,他闡述的那個理念嗎?」阿爾伯特看著妻子,「當時,我們陷入財務危機,帕麥斯頓又不斷蠶食皇室權利,他在背後全力推舉我們,讓我們得以擺脫議會的掣肘與控制。你還記得他的理由嗎?」

維多利亞靠回椅背,目光有些出神,當年的那些秘密信件與外交密談在腦海中一一浮現。

「他當時說,歐洲的皇室正在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女王輕聲吐出一口氣,「兩國皇室必須聯合歐洲所有的正統皇室,以特權壟斷經濟與爭奪民心,去共同對抗日益高漲的自由主義、共和派,資本家以及那些試圖掀翻王座的革命思潮。在這個層面上,皇室之間才是永恆的盟友。」

「沒錯,這就是斐迪南當年最長遠的戰略眼光,也是我們的合作基石。」

阿爾伯特親王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倫敦沉悶的夜色,語氣極其凝重。

「他用巨大的商業利益和共同的階層敵人,把不列顛王室和他的維也納王座聯結在了一起。在對抗激進思潮的戰場上,他給予了我們最堅實、最真誠的支持。可是一旦由於國家地緣戰略不可調和,大英帝國與奧地利帝國不可避免地走向全面競爭——」

他轉過頭,神色異常沉重。

「到那個時候,作為國家的掌權者,我們必須優先考量不列顛的利益。但這恰恰是兩難所在。如果為了維持蘇伊士鐵路帶來的財富和皇室的財政獨立,我們在外交上對維也納退讓,那麼在日益壯大的議會和自由主義者眼中,這種『皇室利益大於國家利益』的姿態,將會成為削弱甚至架空王座權利的藉口。」

維多利亞女王看著阿爾伯特,眼神在燈光下閃爍。

「但如果,我們順應國家的擴張戰略,和奧地利徹底走向對抗……」女王輕聲說。

「那皇家郵政與蘇伊士的合作就會面臨停擺的風險。」阿爾伯特親王補上了後半句,「公司依賴蘇伊士鐵路特權、以此獲得的海運優勢就將蕩然無存,我會重新回到和市場上那些傳統海運巨頭平等競爭。」

寢殿內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只有壁燈的火苗在靜靜跳躍。

「斐迪南當年做了一件最對得起盟友的事,就是幫我們構築了一條對抗議會的防線。」阿爾伯特發出了一聲嘆息,「這同樣是一柄雙刃劍。在和平的時候,國家強大,我們作為皇室自然也會跟著壯大。可一旦兩者的利益發生衝突,選擇任何一方都是巨大風險。

如果我們選擇以犧牲皇室利益為代價去壯大國家,被餵飽的議會和資本反而會回頭吞噬掉皇室的所有特權;相反,若是我們以皇室利益為先,造就了國家的衰退與損失,憤怒的民意同樣會反噬整個皇室。」

維多利亞女王手裡的茶匙微微一頓,她抬起頭,眼神里透出一絲決斷。

「既然如此,」女王將茶杯穩穩地放回托盤,「我們需要和斐迪南提前建立起一條不受雙方議會、內閣打擾的秘密渠道。彼此必須達成一種默契,用皇室的紐帶去死死拉住彼此身下的這兩頭國家巨獸。」

阿爾伯特親王迎上妻子的目光,窗外的夜風將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極長。

「拉住巨獸……」親王低聲重複著這句話,唇角泛起一抹深思。「你的意思是,我們需要一份秘密協議或者說默契。」

「對,我們需要留有後手。」維多利亞說道,「當國家關係徹底失控、兩家皇室再也阻止不了局勢惡化時,我們必須提前約定好如何繼續合作。即便有一天不列顛與奧地利在明面上不可避免地走向全面對抗,兩家皇室也得繼續暗中合作、保留退路,絕不能讓核心利益被外面的政治風暴所波及。」

阿爾伯特親王深吸了一口氣,緩步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張帶有薩克森-科堡-哥達家族私人徽記的信箋。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致尊敬的斐迪南陛下:

寫下這封信,絕非對我們之間的盟約有任何懷疑。只是當歷史的巨輪向前推進,國家最終的走向,往往不由個人的意願所決定。

因此,我想提出一項長遠的建議——若是有朝一日,你我治下的兩個帝國不可避免地滑向對抗,雙方皇室是否應當提前商議一份協議,保住皇家郵政這家公司和蘇伊士通道。哪怕明面上因為國家衝突而無法往來,雙方的暗地裡合作也不會被斷絕。

今日,普魯士的大使俾斯麥已然抵達倫敦,其言辭之中不斷提起維也納在德意志日益擴大的支配與影響力。為此,我想坦誠地向您求證:陛下最終想要的,僅僅是替奧地利多構築一道安全的屏障,還是打算藉由德意志邦聯的聯盟機制,最終徹底走向真正的統一?

這個答案,將直接決定我們兩家皇室將來的決策,也決定了這份彼此未來和合作與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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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列顛的秘密信箋發出後的第三十一天,一封帶有哈布斯堡皇家黑鷹火漆印章的密信,才終於悄無聲息地送抵了白金漢宮的案頭。

阿爾伯特親王用裁紙刀挑開火漆,修長的手指展開了那張略顯厚重的信箋。

「致尊敬的阿爾伯特殿下:

你的顧慮,我完全理解,亦不覺得有任何唐突。

兩家皇室之所以能夠走到今天,是因為我們從來不窺探彼此的王座。資本的無序擴張、自由派的激進狂熱、共和派的步步緊逼,以及那些暗中試圖掀翻歐洲王冠的隱秘勢力,才是真正將我們捆綁在同一戰線上的理由。

自法國將皇帝送上斷頭台那一刻起,革命思想便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歐洲的皇權。強悍如拿破崙皇帝,在經歷巨大失敗之後,最終連自己的王座也無法留住。這不斷革命思想浪潮已經向你我證明,這個隱藏在暗處的敵人只會日益壯大,絕不會自行消亡。只要這個底層事實不發生改變,你我之間的同盟,就擁有比單純商業利益更深、也更堅固的根基。

因此,關於你所提議的合作協議,我完全贊同。我建議,我們應當將這項合作逐漸轉明為暗,全權由代理人出面在台前斡旋。兩個龐大帝國未來的競爭與碰撞,不該連累到你我之間的合作。

不過,關於政治責任的問題,我想在此對殿下闡述得更為透徹一些:維也納的皇權如今並不直接插手內閣的日常決策。未來在明面上真正做出決定、承擔政治風險的是奧地利的責任內閣,而非皇室本身。這意味著,無論兩國未來走向何種慘烈的對峙,所有的後果都應當算在彼此內閣的頭上,而不該轉嫁到你我這兩個王座之上。這也是為什麼我也同意,皇室之間反而更應該保留一條不受世俗政治牽連的私人管道。

至於不列顛最關切的德意志問題——我可以向你明確保證,維也納絕無以武力強行吞併或統一德意志的任何打算。中歐邊界的任何變動,在任何時候都只能依靠法理協商、靠各邦國出於自身利益的自願選擇,而絕不會是由維也納的軍隊用刺刀畫出來的。

這一點,我希望你能適時轉達給不列顛的諸位閣員,也希望能藉此讓普魯士的那位全權大使,在倫敦少一些危言聳聽的發揮空間。」

阿爾伯特將信紙放回桌上,指尖在信紙邊緣停留了片刻。

「怎麼樣?」維多利亞看著他的神色。

「他說得很坦誠,」阿爾伯特緩緩開口,「至少在皇室與內閣的責任劃分上,這是我聽過最誠實的一句話。他沒有把自己包裝成不受約束的君主,反而主動劃清了界限——這種人,通常值得打交道。」

「可你的眉頭沒有鬆開。」

阿爾伯特笑了一下,笑意卻沒到眼底。

「因為他說的是『無意以武力統一德意志』,不是『不會統一德意志』。」他拿起信紙,又看了一遍那句話,「協商與自願——這四個字聽起來很體面,可協商的籌碼是什麼,他沒寫。關稅、鐵路、貿易、還有維也納這些年攢下的工業底子……這些東西不需要一兵一卒,就能讓一個德意志邦國自己走進來,然後說這是它『自願』的選擇。」

「不過,」阿爾伯特直起身體,「這終究是一場可控的競爭。只要雙方都還在用外交政治手段說話,而不是用軍隊,我們就不至於走向失控。」

他緩步走到窗邊,望著夜色中的倫敦。

「不列顛在德意志內部里沒有籌碼。但普魯士不一樣,普魯士還沒有被徹底拉進維也納的秩序。如果不列顛加大對普魯士的投資,扶植一個北德意志聯盟,讓柏林成為一個獨立的重心……」

阿爾伯特轉過身,神色已定。

「我們要利用普魯士擋住斐迪南的擴張,讓他止於北德邊界。」

他走回桌邊,手指點了點攤開的歐洲地圖。

「只要北德意志聯盟能成立,並且穩固下來,維也納就永遠放不開手腳——普魯士在北面,法國在西面,俄國在東面,奧地利的每一步擴張,都得先掂量這三個方向會不會聯手反撲。」他抬起頭,「維也納會很強,但不會是唯一的強者。只要它被困在這個包圍圈裡,不列顛就可以穩坐後方。」

維多利亞靜靜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北德意志聯盟……」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阿爾伯特,你這是要扶植一個個新的政治實體。」

「我知道。」

「資金不是問題,」女王聲音沉穩,「我真正擔心的是一旦柏林被扶持起來,往後幾十年,不列顛就徹底綁在這個選擇上了。柏林若是走偏了、若是養出了自己的野心,我們要拿什麼去負這個責任?議會遲早會追問,這決策究竟是誰做的,錢又是從哪裡出的。」

她抬眼注視著自己的丈夫:「你就這麼篤定,自己不會養出第二個斐迪南?」

阿爾伯特沉默了一瞬,沒有立刻反駁。

「怕。」他沉聲答道,「但比起讓維也納吞噬中歐、一家獨大,一個受我們影響的柏林,風險終究更可控一些。」

維多利亞沉默了片刻,唇角微動,終於化作一抹認同的嘆息,「眼下看來,也只能如此了。兩害相權,一個在北面需要仰仗不列顛輸血的柏林,總好過一個徹底失控的維也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