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話：俾斯麥與漢諾瓦

書房內點著幾盞壁燈，光線在橡樹木牆板上投下昏暗的影子。偌大的空間裡，只有漢諾瓦國王格奧爾格五世、從倫敦趕來的俾斯麥，以及一名守在門邊的老侍從。

格奧爾格五世深陷在寬大的高背椅里，他的雙眼毫無焦距，也沒有任何請對方坐下的意思。

「俾斯麥先生，」格奧爾格五世開口，聲音冷淡，「你從倫敦來，想必有話要說。」

他在聽對方的腳步聲，在距離椅子五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皮鞋拖沓的摩擦聲，也沒有因緊張而亂了步伐節奏。

「陛下，奧地利提倡的防守聯盟、關稅同盟與鐵路同軌。」俾斯麥的聲音低沉而冷靜，「這些安排實際上是為了防止普魯士吞併德意志聯邦，這一點你是否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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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奧爾格五世沒有立刻回答，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沒錯，」過了片刻，格奧爾格五世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排斥，「奧地利給了各邦一個普魯士給不了的選擇——保留主權，不被吞併，漢諾瓦沒有理由不選奧地利。」

俾斯麥沒有回應國王的不滿。

「黑森戰役之後，奧地利實際證明了其軍隊數量與裝備都優於普魯士，況且還有南德同盟協助。」俾斯麥看著高背椅上那個雙目失明的君王，繼續說道，「如果維也納當時的目標是消滅普魯士，那是最好的時機。但他們的軍隊沒有進攻柏林。反而是極其大方地在談判桌上要求普魯士歸還薩克森，隨後便退兵了。」

俾斯麥向前邁了半步，語調微微沉了下去。

「陛下，這種不合常理的大方，你猜這是為什麼？」

格奧爾格五世的手指在扶手上摩挲了一下。

「英法俄，」他冷冷地吐出這三個詞，「奧地利不敢，我們也不會支持。」

「奧地利吞併普魯士，英國立刻干涉，因為歐洲均勢會被打破。法國會趁機要萊茵河。俄國不會坐視一個統一的大德意志出現在西面。」俾斯麥接著分析道，「斐迪南一世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選擇用聯盟方式，一步一步把德意志各邦綁進奧地利體系。」

俾斯麥停頓了一下。

「現在，我想要告訴你這個體系對漢諾瓦有問題。」

格奧爾格五世雖然無法視物，但他依然將臉轉了過去，迎上了俾斯麥的目光。

「漢諾瓦的財政與軍隊體量遠遠比不上奧地利。你們的軍官定期去維也納進修，軍隊制度向奧地利靠攏，武器嚴重依賴奧地利供應。」俾斯麥的語氣帶著一絲冷酷，「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後，漢諾瓦的方方面面都會逐漸依賴維也納。」

守在門邊的老侍從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冷了幾分。

「如果每一次普魯士進攻漢諾瓦，你們每一次都要依靠奧地利的幫助，時間一長，漢諾瓦人就會害怕普魯士，轉而親近奧地利。」

俾斯麥停了一下，讓這番話的重量在黑暗中發酵。

「陛下，到那個時候，漢諾瓦還算是一個獨立的王國嗎。」俾斯麥向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地毯上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到那個時候，政治體系與軍制逐漸向維也納靠攏，漢諾瓦會不會被逼走向君主立憲，如奧地利一般。議會完全獨立於王室，這是你能接受的嗎？」

格奧爾格五世按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掌驟然一緊。他原本平靜的呼吸，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如果漢諾瓦國王阻止改制，漢諾瓦的議會和人民，會站在誰那一邊。」

俾斯麥拋出了最後的籌碼，隨後便閉上了嘴。

格奧爾格五世陷入了沉默，房間裡的安靜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只有牆上掛鐘的擺錘在一聲聲單調地響著。

「就算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他最終開口說道，「這也是漢諾瓦目前最好的選擇，普魯士的信譽我是完全不敢相信的。」

「陛下，」俾斯麥補充道，「斐迪南殿下在位，奧地利的一切承諾都可以相信，條件也可以談。但如果斐迪南退位，我們誰都不能保證奧地利還能保持克制。」

「陛下如果要賭，你可以賭一次。賭的是將來年輕的皇儲會如何處理德意志各邦的王室。」

格奧爾格五世的下巴微微繃緊。那股逼人的寒意，已經透過俾斯麥的話語傳了過來。

俾斯麥接著施壓道，「斐迪南死之後，沒有人知道奧托會怎麼做。也許更溫和，也許更激進。」

「但這不是你來的目的，」格奧爾格五世打斷他，聲音冷漠，「你大費周章來這裡，不是為了挑撥我們與奧地利的關係。說吧。」

「建立北德聯盟，」俾斯麥回答，「把北方德意志邦國組織起來，與奧地利抗衡。」

格奧爾格五世聽著，身體一動不動。

「普魯士主導，」他說，語氣很平靜。

「黑森戰役，普魯士任意踐踏各國邊界，嘗試吞併薩克森，那可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格奧爾格五世嘲諷道，「你要我相信北德聯盟，而不是普魯士吞併北德各邦的另一種方式？」

俾斯麥沒有理會他的質問，只是續往下說。

「如果要建立北德聯盟，首先必須解決軍隊問題。聯盟軍隊在戰爭時期由普魯士國王統一指揮，各邦軍隊必須接受統一指揮行動。和平時期，各邦仍然保留自己的軍隊與指揮權。」

高背椅上的漢諾瓦國王依然保持著聆聽的姿態，且沒有繼續打斷。

「其次是議會。聯盟必須有議會，由各邦國王派遣代表，負責立法、執行與預算批准。北方各邦的投票數可以與普魯士持平。」

「軍費需要寫進聯盟憲法。各邦按年度稅收的一部分固定貢獻軍費，超出部分必須經過議會批准，不得單方面增加軍費。」

壁燈的火光照在俾斯麥堅硬的臉部輪廓上，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砸釘子。

「聯盟必須保證各邦主權，以憲法形式保證聯盟成員國主權與利益。如果普魯士違反，其餘各邦可以聯合對抗普魯士。」

「最後是參議院。由各邦政府代表組成，重大外交、戰爭與聯盟事務必須經過參議院協商與投票，普魯士不能單獨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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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奧爾格五世耐心聽完，臉上看不出任何被打動的痕跡。

「第一點，」他開口，聲音冷淡詢問道，「軍隊最高指揮權歸普魯士國王。漢諾瓦軍隊打仗，死的是漢諾瓦人，但指揮權在柏林。」

「其次，各邦按年度稅收貢獻聯盟軍費。」格奧爾格五世繼續往下說，「漢諾瓦一年的稅收是一千五百萬塔勒，按照這個規矩，每年都會有大量的資金流向聯盟，由普魯士統一調配。」

他停頓了一下，不滿地開口。

「條約里寫著普魯士如果違約，其餘成員國可以聯合對抗。」他的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木質扶手，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但普魯士有十五萬軍隊，北德各邦加起來也只有六萬。一旦發生衝突，漢諾瓦已經得罪了奧地利，誰來執行這個所謂的對抗？」

「你給我看的這些安排，每一條聽起來都有道理，但每一條都對普魯士更有利。」

格奧爾格五世微微轉過頭，面孔朝著俾斯麥的方向。

「告訴我——漢諾瓦在這個聯盟里，得到的到底是什麼。我不要那些寫在紙上的虛假條款，我要聽到漢諾瓦能真正得到的東西。」

「你認為漢諾瓦能夠單獨指揮一場幾十萬的戰役嗎？」俾斯麥沒有直接回應，語氣不帶任何嘲諷，「比如與奧地利對峙的戰爭。」

他沒有等待回答。

「軍隊的訓練、指揮體系與裝備，現在整個德意志北方，只有普魯士能夠把各邦的軍隊提升到同一水平。如果普魯士想吞併漢諾瓦，英國不會同意，奧地利也不會同意，這一點想必你很清楚。」

俾斯麥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迴蕩。

「但如果沒有普魯士的軍隊與指揮體系，北德聯盟拿什麼與奧地利對抗。維也納現在的兵力是普魯士的兩倍以上。如果戰爭爆發，普魯士在前線抵抗，漢諾瓦躲在安全後方。如果普魯士倒下，漢諾瓦以後如何面對奧地利的兵鋒。」俾斯麥上前邁了半步，聲音冰冷，「難道靠你背後的英國親戚嗎？」

格奧爾格五世聽完，沉默了片刻。

「漢諾瓦的將軍沒有能力指揮那個級別的戰役，」漢諾瓦國王終於開口，「這點我無可否認。」

「但這還不足以改變我的決策，」格奧爾格五世反駁道，「北德諸邦合計仍小於普魯士，我們缺少的是能夠真正約束普魯士的機制。」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掛鐘的擺錘依舊不知疲倦地擺動著，在兩人之間拉扯出一段漫長而冰冷的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