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話：漢諾瓦的抉擇

格奧爾格五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一動不動。

他雖然看不見地圖，但漢諾瓦的疆域形狀早已刻在他的腦子裡——東西兩面被普魯士死死夾住，南面是聯盟各邦，北面則是冰冷的北海。而奧地利遠在遙遠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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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普魯士有著刻入骨髓的厭惡，同樣，他對自己的堂姐維多利亞女王也心存不滿。但漢諾瓦無論在經濟上還是軍事上，都無法脫離英國的支持。當英國與普魯士同時施加外交壓力時，他任何決定都必須權衡再三。

「我需要時間考慮，」他最後開口，聲音顯得蒼白而克制，「這不是一個可以立刻決定的事。」

俾斯麥點了點頭。他拿起帽子，微微俯身行了一個禮，隨即便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房門口時，腳步聲停了一下。

「陛下，」俾斯麥沒有轉身，「斐迪南殿下今年五十七歲了。你覺得，他在位的時間還能有多久？奧地利，始終是一個比普魯士更龐大、也更令人窒息的存在。」

腳步聲再次響起，隨後是沉重的木門被輕輕合上的聲音。

書房裡只剩下格奧爾格五世以及那個老侍從。

「出去。」國王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老侍從躬身退下。隨著外門再次關上，書房裡陷入了死寂。

如果斐迪南一世在位的時間真的不長了，那意味著變量，以及未知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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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裡的漢諾瓦王宮的書房裡，壁爐的火光在橡樹木牆板上跳動。

女王特使克拉倫登勳爵坐在格奧爾格五世對面，同時一封薩克森-科堡-哥達家族的親筆信放在桌上。

「陛下，」克拉倫登打破了沉默，「女王陛下讓我轉達，她始終將您視為家族中值得信賴的親人。我這次前來，僅僅傳遞她的指示。」

「女王想讓您知道，」克拉倫登看著這位雙目失明的君王，「如果普魯士將來背棄盟約，侵犯漢諾瓦的國家主權，不列顛願意對漢諾瓦提供的軍事保護。英國皇家海軍會立刻封鎖普魯士的港口。同時，不列顛的陸軍會在合適的時機登陸，與北德各邦共同制衡柏林。必要時，我們也會爭取奧地利的支持。」

格奧爾格五世指微微一頓，並沒有立刻回應。

「這份契約，不會寫進聯盟的公開條約里，這也是避免刺激普魯士。」克拉倫登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但女王陛下與不列顛內閣已經達成一致。這份秘密契約將由兩國王室與內閣共同簽字存證，它具備的法理效力。」

格奧爾格五世微微頷首，面色依舊冷峻。

「漢諾瓦可以簽署這份秘密契約，並作為第一批成員國加入北德聯盟。」格奧爾格五世緩緩開口，「但不列顛要明白，漢諾瓦承擔了所有的風險。僅憑這份秘密契約，這還不夠。」

「陛下的顧慮，完全可以理解。」克拉倫登的臉色沒有任何尷尬，伸出手從隨行的公文包里取出了第二份文件，平鋪在桌面上，「所以，她讓我帶來了另外兩樣東西。」

他將文件推向格奧爾格五世的方向，儘管知道對方看不見。

「關於北德聯盟未來的議會架構，聯邦參議院的正議長會由普魯士國王世襲擔任，這一點無法更改。但是，副議長的位置，我們可以留給漢諾瓦。」

「副議長，」格奧爾格五世重複了一遍這個頭銜，「這聽起來是一個體面的位置，但似乎並沒有什麼實際的權力。」

「不，陛下。」克拉倫登解釋道，「北方其他邦國對普魯士的戒備與恐懼，會自然而然地轉化為對您副議長的支持，您將成為中小邦國與柏林抗衡的領袖。」

「這份條件，我可以接受。」格奧爾格五世贊同地了點頭，「但即使有了這個位置，漢諾瓦仍然沒有拿到實際性的好處。」

克拉倫登點了點頭，不慌不忙地從公文包里抽出了第三份文件。

「最後一項，由女王個人出資、不列顛軍工廠提供技術支持，幫助漢諾瓦建立一座研發並量產後膛槍的軍工廠。英國最頂尖的機械技師會全力協助漢諾瓦進行廠房設計與設備安裝。」

克拉倫登加重了語調。

「這座兵工廠建成之後，漢諾瓦的軍隊將不必再依賴普魯士，也不必看維也納的臉色。你們甚至能夠向其他邦國提供武器。漢諾瓦自己的兵工體系，才是您立足北德最堅實的底氣。」

格奧爾格五世終於抬起了頭。

「一座屬於漢諾瓦自己的後膛槍軍工廠，」他低聲念叨著，聲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絲波瀾，「這確實比那個副議長的虛銜要實在得多。」

國王停頓了一下。

「我那位親愛的堂姐，難道沒有問我要什麼作為交換嗎？」

「她要的東西其實很簡單，陛下。」克拉倫登微笑著回答，「她需要您在法蘭克福會議里站出來作為第一批支持的北德聯盟的成員國。漢諾瓦的態度會直接影響其餘中小邦國的判斷。」

格奧爾格五世緩緩靠回了寬大的天鵝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房間內的火光照在他的輪廓上。

他低聲呢喃，「一個願意真金白銀掏錢、給地位、還肯承諾漢諾瓦安全的英國，終歸好過一個只會講宏大道理、卻一毛不拔的普魯士。」

「告訴女王，」格奧爾格五世果斷回復道，「我需要看到那座軍工廠的具體協議。同時，副議長這個位置必須寫進北德聯盟憲法草案里。如果這兩樣東西都能在談判桌上落地，漢諾瓦會考慮在盟約上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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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

漢諾瓦邊境的驛道上，一輛掛著普魯士王家徽記的馬車正冒著冷雨疾馳。車廂內，俾斯麥靠在舒適的皮革椅背上，手指輕輕撫過懷中那份按著漢諾瓦國王私人印章的聯盟憲法草案意向書，神色罕見地放鬆了下來。格奧爾格五世最終還是沒能拒絕不列顛的請求。

雖然塞進了關於「世襲副議長」和「英式後膛槍軍工廠」的附加條款，但在俾斯麥眼裡，北德聯盟最硬的一塊骨頭就已經被咬碎。

車窗外的雨勢越來越大。俾斯麥收起文件，轉頭看向車窗外逐漸延伸的泥濘道路，馬車繼續朝著南方——那個黑森選侯國，全速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