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話:俾斯麥與薩克森
第一百九十二話:俾斯麥與薩克森
德勒斯登宮廷的接見廳並不寬敞。
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坐在正中,博伊斯特冷麵站在他左側。
俾斯麥走進來,行禮,目光直接鎖定了國王。
「我來德勒斯登的路上,到處都能聽到關於斐迪南一世的話題。」俾斯麥開口,「薩克森的民眾對維也納的各項新政展現出了極大的興趣,大街小巷都在談論著維也納與歡慶薩克森省的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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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見廳里很安靜,唯有窗外偶有的馬蹄聲。
「殿下,薩克森的民心,正不斷傾向斐迪南一世。」
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沒有說話,按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博伊斯特上前一步,冷冷地看著俾斯麥。
「俾斯麥先生,如果你來這裡只是想挑撥薩克森與奧地利的關係,那麼請你離開。」
俾斯麥沒有理會博伊斯特的駁斥,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國王身上,直接切入核心。
「殿下,你認為那兩百萬從薩克森省回歸的民眾,他們現在究竟是屬於薩克森人,還是普魯士人。」
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沉默了片刻。
「薩克森人,」他說,「他們當然是薩克森人。」
「在過去的確是,」俾斯麥說,「但一八一五年之後出生的人可不這麼認為,從出生落地起他們就是普魯士的公民。他們在普魯士的學校制度受教,受普魯士的法律約束,服普魯士的兵役。如今這批人正在成為社會的主體,殿下,你依然認為他們是薩克森人嗎。」
博伊斯特深吸了一口氣,直接迎上了俾斯麥的目光。
「薩克森省是我們的領土,那兩百萬人也是我們的同胞。」博伊斯特語氣冰冷且強硬,「柏林如果以為用這三十年的烙印就能嚇退我們,那就太低估薩克森對收回國土的決心了。」
「當然,柏林非常理解薩克森在面對兩百萬人回歸時,所承受的行政壓力。」俾斯麥說道,「普魯士可以提供管理方案,全力協助薩克森省的人口重新融入貴國社會。」
博伊斯特抬起頭,目光在這一瞬間死死鎖住了對方。
「你的意思是,普魯士不僅完全不擾亂薩克森省的後續重建,還要主動提供協助?」
「沒錯,」俾斯麥點了點頭,「薩克森省回歸之後如何重組,由德勒斯登自行決定。普魯士不僅不設任何附加條件,也絕不要求保留我們現有的行政安排。同時,柏林會將薩克森省建立的所有學校資料、司法卷宗和稅務檔案,原封不動地全部移交給貴國政府。我們的文官團隊會作為技術顧問,幫您完成接收。」
博伊斯特沉默了片刻。
「還有一件事,」俾斯麥繼續說道,「關於薩克森對普魯士的四千萬塔勒債務。」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龐大的數字在房間內沉澱下來。
「如果薩克森同意加入北德聯盟,這筆原本為期二十年的債務可以全部免除。」
接見廳里安靜了片刻。
博伊斯特的唇角微微勾起,流露出一種瞭然、果然如此的神色。普魯士人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說到底,最終的目的不過還是為了引誘薩克森背叛奧地利加入北德聯盟。
免除四千萬塔勒的債務,就是柏林砸下的一枚沉重籌碼。
俾斯麥從外套內側取出了三份文件,平穩地放在長桌中央。
「這是漢諾瓦、黑森-卡塞爾以及黑森-達姆施塔特,加入北德聯盟的意向書。」
博伊斯特走到桌邊,將那三份文件拿起,逐一仔細檢查。
俾斯麥沒有給他們更多猶豫的時間,接著直接開出了加入聯盟的條款。
「首先是軍隊。聯盟成立後,薩克森的軍隊建制將得到完整保留,和平時期的指揮權依舊歸屬德勒斯登。只有在戰時,才會由聯盟議長統一指揮行動。
「其次是投票權與主權。聯盟將設立由各邦政府代表組成的參議院,重大的外交與戰爭事務必須經由協商決定。各邦在議會中將享有與普魯士對等的投票權,聯盟會以憲法形式保障薩克森的世襲主權。
「最後是財政。聯盟的以固定軍費比例將寫入憲法,各邦需按照年度稅收的比例上繳。任何超出預算的部分,必須經過聯邦議會投票批准,普魯士絕不能單方面增加軍費。」
博伊斯特沒有接話,繼續往下看。
「各邦主權由條約保障,普魯士承諾不吞併任何成員,違反其餘成員國可聯合對抗。」
博伊斯特停了一下。
「等一等,普魯士十五萬軍隊,北德諸邦合計不到七萬。這誰來保證我們的主權安全?」
「奧地利能保證你們的安全。」俾斯麥冷淡地說道。
「黑森戰役已經證明,奧地利軍隊在全方位都優於普魯士。割讓薩克森省,僅僅是維也納肢解普魯士的開始。」俾斯麥字字見血,「但是,殿下請想一想。一旦北德意志失去了普魯士這個屏障,到了那個時候,德意志不會再有第二個能制衡維也納的力量。」
他停頓了一下。
「這不是普魯士在向諸邦求援,」俾斯麥說,「我是要把原本會被逐個擊破的邦國,聯合起來成一個奧地利無法輕易吞下的聯盟。普魯士需要這個聯盟活下去,北德諸邦同樣需要它活下去——這道理是一樣的。」
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的手猛地一僵,原本沉悶的眼神驟然縮緊。
博伊斯特的手指也在地圖邊緣停住。
「薩克森現在看起來安全,」俾斯麥繼續說道,「但這份安全,建立在普魯士還存在的前提上。一旦普魯士被削弱到不成氣候,北方再沒有人能牽制奧地利,薩克森夾在中間,拿什麼去談主權與安全。」
「屆時不是薩克森選不選邊的問題,」他說,「而是奧地利要不要留著薩克森的問題。」
接見廳里安靜了下來。
博伊斯特沒有立刻反駁,目光落在桌上的三份意向書上,又落回地圖上波希米亞到德勒斯登的那段距離。
「俾斯麥先生,」博伊斯特開口,語氣中多了一絲無奈,「漢諾瓦和那兩個黑森邦國與奧地利的距離,和薩克森完全不同。」
他把手指在地圖上波希米亞的位置。
「布拉格到德勒斯登,不到一百二十公里。斐迪南不會坐視薩克森加入北德聯盟。此前戰役已經證明,四天之內,奧地利軍隊就能抵達首都德勒斯登。」
「所以我們要在法蘭克福會議上表決,」俾斯麥說,「各邦公開投票是否建立北德聯盟,這將會是德意志內部的選擇。如果奧地利不同意,甚至出兵威脅,他這十幾年的政治信譽就會清零,英法俄的態度也會隨之轉變。」
他停了一下。
「但他絕不會動手,而且薩克森不值得他這麼做。」
博伊斯特看著他,他說。
「你把斐迪南殿下的原則變成了自我約束。」
俾斯麥沒有回答。
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看向博伊斯特,博伊斯特微微點頭。
「請給我們時間考慮。」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說。
「當然,我會在外使館等著殿下的答覆。」俾斯麥說,行禮後轉身離開。
接見廳門關上後,房間只剩兩人。
博伊斯特把條款文件重新拿起。
「債務免除、主權保障、行政不干預,」他說,「條件很寬厚。」
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看著桌上的意向書,他問道。
「他們為什麼捨得給出這些條件,普魯士的態度轉變未免太快了。」
「因為普魯士需要薩克森,我們與奧地利的邊界有險要地形,能夠最小代價阻擋奧地利的兵鋒直接抵達柏林。」博伊斯特說。
「那我們有籌碼。」
「有,但籌碼有限。」
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抬起頭。
「籌碼有限,究竟是什麼意思。」
「險要的地勢確實是我們的底牌,」博伊斯特指尖在地圖上的山脈划過,「但這張底牌,只能用在防備奧地利北上。」
「可他的話確實有道理,」國王聲音沉了下去,「普魯士如果垮了,德意志北方就不會再有任何人能牽制維也納。到那個時候,薩克森既擋不住哈布斯堡的重兵,也擋不住維也納那收買人心的軟刀子。」
博伊斯特抬起頭,迎上國王的目光。
「殿下,您被那個普魯士人說動了。」
「我是在擔心以後,首相。」國王搖了搖頭,「如果普魯士真的被肢解,而我們今天卻因為眼前的安全什麼都沒做。等到失去普魯士之後,薩克森的還有什麼選擇?」
博伊斯特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殿下,您終究是想在協議上簽字。」
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閉了閉眼,聲音裡帶著掙扎,「斐迪南一世對薩克森確實不薄,這份政治上的庇護和恩情,我心裡非常清楚。」
他重新睜開眼,目光變得極其決絕。
「但我既然坐在這個位置上,薩克森和王室的未來,就絕不能被私人的情感所左右。」
「況且,斐迪南給薩克森的恩惠越多,」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德勒斯登的民眾對王室的依賴和順從就會越低。長此以往,薩克森就不再需要我了。」
博伊斯特這一次徹底閉上了嘴,他無法反駁,因為這才是奧古斯特二世最恐懼的原因。
最終,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狠狠攥緊了拳頭。
「我決定了,加入北德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