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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話:俾斯麥舌戰容克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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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話:俾斯麥舌戰容克貴族

柏林王宮,陽光透過窄窗照在暗色硬木地板上。

腓特烈·威廉四世坐在長桌正中,首相曼托伊費爾與外交大臣拉多維茨分坐兩側。容克貴族代表,上將利奧波德·馮·格拉赫與上訴法院院長恩斯特·路德維希·馮·格拉赫並排坐在左側,身旁則是馬爾維茨家族的代表。

俾斯麥緩步走進來。他先向國王行了禮,隨後拉開桌子另一端的椅子,沉穩地坐下。

「奧托,」利奧波德開口道,語語氣冰冷,「你年輕的時候,是我們把你帶進容克圈子的。那時候你債台高築,哥廷根大學滿是的荒唐決鬥紀錄,但你那'瘋狂容克'的外號,可還比不上你現在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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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為你記得我們教過你的東西,」利奧波德的目光越過桌面,語氣里的冷意更甚,「王權、秩序、土地。而你現在帶回來的,卻是對議會的妥協和對各邦國的讓步——奧托,你是在拆毀普魯士的基石。」

「我當然記得,」俾斯麥身體微微前傾,語氣異常平靜,「但當初諸位看中並提拔我,恐怕不是因為我的品行,而是因為我的能力能為普魯士解決麻煩。」

利奧波德搭在手杖上的手緊了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至於年輕時的決鬥與債務,」俾斯麥拉了拉衣襟,嘴角扯出一抹極淺的弧度,「這種上不了台面的小事,就無需在這裡浪費陛下的時間了。」

恩斯特·路德維希·馮·格拉赫偏過頭看了兄長一眼,眼前的俾斯麥比過去更鋒利,也更難以掌控。

利奧波德·馮·格拉赫卻冷哼了一聲,將手杖在硬木地板上重重地一頓。

「為了拉攏北德諸邦入盟,你把軍費和預算審批權交給了聯邦議會,這動搖了容克賴以維繫秩序的根基,你甚至免除了薩克森四千萬塔勒的債務。還有,你把普魯士高貴的王權,硬生生納入了那個議會控制之下。奧托,你這是在把普魯士帶向維也納那一套虛偽的制度。」

俾斯麥迎著對方的逼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是北德意志各邦國目前能夠接受的唯一架構,」他的聲音在會議廳里迴蕩,「沒有這一條退讓,就不會有任何一個邦國願意簽字。而沒有北德聯盟,普魯士單獨面對奧地利,將毫無勝算。」

會議廳內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度。

「奧地利目前維持的正規軍是三十五萬,」俾斯麥手指在長桌敲擊,「而普魯士的正規軍現在也不過十五萬,北德各邦全部加起來,湊不足七萬。更何況,上個月黑森戰役的結果和奧地利新線膛炮的威力,在座的諸位應該都了解。」

格拉赫兄弟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根據財政測算,北德各邦的稅收總量約為一億五百萬塔勒,若按照三成五比例的軍費預算,整個聯盟每年可提供的軍費大約在三千七百萬塔勒。其中普魯士所承擔的部分,維持在二千九百萬塔勒左右;其餘各邦合計,分攤八百萬塔勒。」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等長桌兩側的人將這數字消化下去。

「這筆軍費,足以支撐起一支二十五萬人的常備軍,而在緊急情況,戰時最高動員狀態下,這個數字可以輕易超過四十萬。這是我們在未來能拿出來與奧地利進行對等抗衡的籌碼。」

利奧波德·馮·格拉赫將手掌平壓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有些微微凸起。

這些繁複的數據他不曾了解,但他很清楚,俾斯麥不可能在國王陛下面前編造數據。

「另外,聯盟既然要擴軍,那麼軍官職位也必然會增加,」俾斯麥看準了對方眼中的動搖,拋出了砝碼,「北德各邦的軍隊會全部會納入普魯士的統一訓練,而新軍官的來源,將以普魯士的職業軍人為主。容克貴族作為傳統的軍官階層,在聯盟成立之後,諸位在軍隊中的影響力只會擴大,絕不會縮小。」

聽到這裡,一直保持沉默的陸軍大臣施特羅塔開口詢問道。

「聯盟軍隊在戰時必須由普魯士國王統一指揮,這一條,各邦國已經同意簽字了嗎。」

「這是聯盟成立的首要條件,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俾斯麥接著說,「不僅如此,平時的日常訓練、戰術條令編制,也全部由普魯士總參謀部統一指導。」

利奧波德·馮·格拉赫看著長桌對面的年輕人,陷入了被動的沉默,原本緊繃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維也納用那個所謂的防守聯盟拉攏了整個德意志邦國。」俾斯麥的語調微微揚起,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自傲,目光居高臨下地掃過長桌兩側的老貴族,「我不過是用同樣的方法,以奧地利潛在威脅為由,引導那幾個北德意志的主要邦國加入北德聯盟,將他們徹底綁在我們的戰車上。」

格拉赫兄弟看著那幾份帶有各邦紋章的意向書,沒有立刻回答。

俾斯麥的目光掠過那幾張神色變幻的臉,最後落在格拉赫兄弟身上。

「容克貴族在這次大局裡失去的,不過是普魯士內部的一點特權,」俾斯麥的身子微微前傾,低沉的聲音在會議廳里迴蕩,帶著煽動的情緒,「而諸位將要得到的,是一個坐擁兩千四百萬人口、西部萊茵省與本土徹底連通、東部戰略防線完全閉合的龐大版圖。在這個聯盟里,有二十四萬精銳常備軍聽憑調遣,有薩克森與萊茵省源源不斷的工業稅基作為支撐,更別說英國在背後暗地裡的支持。」

長桌一側,馬爾維茨家族代表原本僵硬的脊背微微鬆動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幾分驚疑。

路德維希·馮·格拉赫的臉色陰沉,聲音顯得有些生硬,再次低沉地強調道:「你還免除了薩克森四千萬塔勒的債務,這是普魯士實實在在的利益。」

「四千萬隻是虛數總額,」俾斯麥沒有等對方把話說完,便直接冷聲打斷,「分攤到二十年期,每年不過兩百萬塔勒。我用這筆每年兩百萬的帳目,換來薩克森加入北德同盟。沒有薩克森的加入,我們的聯盟就是一個四處漏風的篩子,柏林將直接暴露在奧地利的聯軍兵鋒之下。」

俾斯麥的目光毫不退讓與路德維希對視:「諸位都是明白人,應該能判斷哪一個更重要。」

馬爾維茨家族的代表突兀地打破了長桌上的爭執。

「東普魯士的莊園,以及關稅保護政策,還算數嗎。」

「完整保留,」俾斯麥沒有半分遲疑,「對外農產品關稅絕不動搖,東普魯士的任何土地利益亦不會觸動。這一條將直接寫入聯盟憲法核心條款,未經議會席位一半以上同意無法通過,任何人不得修改。而在投票席位分配上,普魯士一家就占據了半數,更遑論漢諾瓦等傳統農耕邦國必然會站在我們這邊。」

馬爾維茨看著俾斯麥,對方那雙眼睛裡只有冰冷的利益計算,沒再繼續詢問。

坐在一側的拉多維茨轉而看向長桌正中央的國王陛下。

腓特烈·威廉四世緩緩將雙手壓在桌面上,長出了一口氣。

「聯盟的正式條約,是否會在接下來的法蘭克福會議上正式提交,並由各邦公開表決。」

國王的目光在格拉赫兄弟蒼老的臉上停留了片刻,語調低沉。

「但在這之前,普魯士軍方以及諸位代表的立場,必須在今天、在這個房間裡徹底統一意見。」

利奧波德·馮·格拉赫看著國王,隨後又用餘光掠過俾斯麥那張毫無波動的臉,胸口起伏了幾下。

「兩千七百萬的軍費下限必須死死寫入憲法,」利奧波德妥協了,「東普魯士的農產品保護關稅政策在絕對不能改動,普魯士的軍官職位必須隨聯盟擴軍同等比例增加。這三個條件,必須在落實在正式條文裡。」

「可以,」俾斯麥點頭,答應得極為乾脆。

利奧波德不再說話,只是將身體靠回椅背,原本攥緊手杖的指關節因脫力而有些微微發白。身旁的馬爾維茨家族代表看了看兄弟二人,同樣選擇了閉口不言。

曼托伊費爾側過頭,向國王投去詢問的目光。

腓特烈·威廉四世微微頷首。

「那就向法蘭克福會議正式提交我們的聯盟計劃,」國王按在桌面上的手掌微微用力,「普魯士必須主導這個全新的北德聯盟,藉此與奧地利抗衡。」

冰冷的會議廳里一時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俾斯麥站起身,動作標準地向國王與諸位大臣行了一禮,沒有多說一句廢話,轉身向大門走去。

利奧波德·馮·格拉赫看著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重新關上,身體依然僵坐在原處,沒有任何動作。

「他還是當年的那個個性,」坐在身旁的恩斯特·路德維希壓低了聲音,「骨子裡還是那麼瘋狂。」

利奧波德·馮·格拉赫沒有回答弟弟的話。

他其實一直很欣賞長桌對面的那個年輕人,從過去到現在都是。但俾斯麥在維護容克貴族利益的同時,從來不會完全站在容克貴族一邊。只要能保護普魯士的利益,他就會繼續往前,絕不回頭。

老貴族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對容克貴族們的背叛。

或許,只是他們當年親手帶進圈子裡的這個學生,如今已經比他們所有人走得都要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