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話:北德權力中樞:俾斯麥
第一百九十七話:北德權力中樞:俾斯麥
北德聯盟條約簽署後第五天,腓特烈·威廉四世在柏林王宮設宴。
出席的人不多——首相曼托伊費爾、外交大臣拉多維茨、上訴法院院長路德維希·馮·格拉赫與軍方上將利奧波德·馮·格拉赫,以及俾斯麥。
酒過一巡,威廉四世把杯子放下。
「北德聯盟成立,」他說,「普魯士在德意志的局勢,與幾個月前不一樣了。」
沒有人接話。長桌兩旁的人心裡都清楚,能把散亂的北德諸邦捏合成一個拳頭,坐在末席的俾斯麥才是真正的最大功臣。
威廉四世看向俾斯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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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德聯盟駐法蘭克福議會全權代表,」他說,「我認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俾斯麥放下杯子。
「那個位置不需要我,誰做都可以。」
桌子周圍安靜了片刻。壁爐里的篇木柴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首相曼托伊費爾與拉多維茨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警惕。
「你想要什麼。」威廉四世說。
「駐奧地利大使。」
曼托伊費爾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所有人都知道,奧地利絞盡腦汁構築的防守聯盟體系,就是被眼前這個年輕人親手砸個粉碎的。
「不行。」威廉四世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你已經把奧地利人得罪死了。如果他們暗害你,怎麼辦?斐迪南現在恨不得把你絞死。」
「斐迪南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俾斯麥的聲音很低,語氣斷定,「那位奧地利皇帝非常注重自己的政治聲譽,絕不會讓自己身上沾上這種下作的污名。對我動手固然能讓他一時痛快,但代價是徹底失去德意志的信譽。只要我在奧地利境內發生任何意外,各邦難免會默認是維也納乾的。所以我的安全沒有任何問題。」
威廉四世皺了皺眉,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維也納將是德意志另一個核心,」俾斯麥接著說,「我們需要有人坐在那裡,真正了解斐迪南在想什麼,下一步會做什麼,而不是坐在柏林看那些流於表面的報告。」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桌上眾人陰沉的臉色。
「事事如果都等臨陣磨槍,可不是每次都有機會補救的。」
威廉四世轉著杯子,沉吟了片刻。
維也納大使的位置足夠重要,也足夠遠,正好可以把這個鋒芒畢露的刺頭從柏林的核心權力圈踢出去,免得他在眼皮底下得罪更多的人。
「可以。」威廉四世緩緩鬆開杯子,點了點頭。
曼托伊費爾側過頭看了威廉四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選擇保持沉默。
軍方上將利奧波德·馮·格拉赫突然開口。
「聯盟成立已經成立,各邦需按兩成稅收提供軍費預算,」他說,「這筆錢要立刻計劃使用起來。」
首相曼托伊費爾斜眼看著他。「你想怎樣?」
「擴軍五萬,」利奧波德說,「三萬歸普魯士,兩萬分給各邦。武器由普魯士軍工廠統一採購,訓練由普魯士統一負責,還要增設新的軍官位置。」
他停了一下。
「各邦現在和奧地利的武器採購合同需中斷,」他說,「聯盟軍費預算需要由我們的人掌控,統一採購普魯士軍工廠的武器。」
曼托伊費爾把手放在桌上。「各邦才剛加入聯盟,軍方動作太激烈,容易引起他們的警戒。」
「條約白紙黑字寫清楚了,」恩斯特·路德維希說,「軍費預算用途說明白了,北德聯盟已經得罪奧地利,沒理由不增強軍備。各邦提供資金,普魯士負責訓練,其中兩萬兵力回到各邦手裡,他們沒有理由反對。」
拉多維茨看向威廉四世,沒有多言。
威廉四世把杯子放下,看向俾斯麥。
「擴軍的理由成立,」俾斯麥說道,「但直接就中斷奧地利軍購合同,各邦會覺得普魯士在強行替他們做決定,這反而會激起警惕。」
「那怎麼辦。」威廉四世說。
「武器採購放進聯盟議會議程,」俾斯麥解釋道,「讓各邦代表在議會上討論。同時,讓軍工廠的採購的價格比奧地利低一成,同時,特別是針對普魯士軍工廠已經能夠穩定量產的針擊後膛槍,對外國同類武器加征高額進口稅。」
「奧地利的合同到期續不續,不需要普魯士決定,」他說,「議會會替我們決定。」
威廉四世點頭,緊繃的臉色鬆了一些。
利奧波德·馮·格拉赫不置可否。
俾斯麥把杯子放下。
「還有一個問題,」他說,「關於奧地利的線膛炮。」
幾個人看向他。
「我們的滑膛炮遠遠落後,」他說,「黑森戰役已經證明了差距。奧地利的火炮射程是我們的兩倍,威力完全不對等。」
首相曼托伊費爾擔心看著他。「奧地利會賣嗎。」
「不可能會賣,甚至奧地利之前的線膛炮軍購都可能中斷。」俾斯麥說,「不過,聯盟剛成立,維也納可能還沒反應過來。我們可以嘗試用北德其他邦國的名義去維也納採購。」
「通過北德其他邦國,讓他們在原有的訂單上加碼,」俾斯麥說,「分批下單,走不同的路徑,不讓維也納看清問題。」
「但窗口會很短,」他說,「要買就趁現在。」
俾斯麥接著說,「線膛炮買到手,我們需要在柏林兵工廠研究透徹,然後直接仿製。」
上將利奧波德·馮·格拉赫看著他,沒有說話,眼神里多了一絲審視。
威廉四世看向曼托伊費爾。
曼托伊費爾點頭。「可以與其他邦國協商,通過關稅返還給他們一些補償。」
俾斯麥把杯子放下,看向首相曼托伊費爾。「還有一件事。」
桌子周圍的人都停下手中的動作。
「薩克森邊界需要修築軍事堡壘,作為抵抗奧地利的前沿,」他說,「我們需要薩克森人點頭。把聯盟的工業訂單分給他們,同時擠壓奧地利的份額。用資本和市場推動工商業的深度合作,把他們死死綁在我們的戰車上。」
桌子周圍安靜了片刻,只有茶匙碰撞的輕響。
曼托伊費爾轉頭看向國王。
「曼托伊費爾你去安排,」威廉四世對首相點了一下頭。
曼托伊費爾沒有多言,只是沉穩地低頭應下。
上將利奧波德·馮·格拉赫帶著讚許看著俾斯麥,沒有說話。
但可惜的是,容克出身的俾斯麥永遠不會成為他們這一派的信徒。這個年輕人只是偶爾在利益重疊時,和他們站在同一條線上。
眾人沒有再說話,房間裡的氣壓顯得有些低沉。
路德維希·馮·格拉赫看著桌面上的水漬。
這個人在今晚要了維也納大使的位置,安排了聯盟擴軍的方向,提醒了線膛炮的隱蔽採購,甚至還順手吩咐了首相去推動與薩克森的深度合作。這已經不僅僅是激進,而是赤裸裸的越權。
一張慶祝勝利的宴會桌,硬生生被他當成了最高統帥部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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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總參謀部將奧地利軍事觀察的報告擺在桌上,其中標註奧地利的軍事參謀團制度與普魯士類似,懷疑有現役軍官投靠奧地利。腓特烈·威廉四世震怒,下令嚴查暗中幫助奧地利建立參謀制度的普魯士軍官。
負責清查的曼托伊費爾在兩周後交出了一份令人沉默的調查報告。
報告顯示,早在1837年開始,奧地利皇家銀行和維也納內閣就已經通過高薪與高級軍官職位,陸陸續續招聘了不下百名的德意志軍事專家。
這些出走的專家中,大多是寒門出身的年輕參謀和技術天才。在普魯士,容克貴族階層牢牢把持著軍隊的上升通道,平民出身的軍官無論能力多高,最終都只能卡在尉官和中層參謀的位置,永無晉升之日。而奧地利人開出的條件,則成了他們實現階層躍升的唯一出路。正是這些在普魯士遭受排擠、看不到希望的邊緣軍事人才,在金錢與職位的雙重驅動下,幫助奧地利復刻並建立起了一套同樣高效的參謀制度。
讓腓特烈·威廉四世感到無力的地方在於,國王心裡很清楚,自己根本沒有辦法阻止這類人才的流失,畢竟容克貴族階層把持著王國軍事動脈,他們絕對不會輕易讓出自己在軍中的控制與地位。任何試圖打破出身限制的改革,都會在容克軍官團里引發劇烈的反彈。
威廉四世看著這份跨越了近十四年的招聘名單,指尖有些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