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話:惡狼與羊欄
第一百九十八話:惡狼與羊欄
當天下午,美泉宮的宮廷書房內。
落地窗外斜射進來的金色陽光給寬大的胡桃木桌鍍上了一層暖意。
斐迪南坐在主位上,皇后安娜安靜地坐在一側。年僅六歲的小公主伊林娜手裡擺弄著一隻精緻的瓷偶,乖巧地趴在母親膝頭。而長桌的另一側,養子弗蘭茨·約瑟夫神色緊繃,他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波瀾,打破了書房裡的平靜。
「父親,北德意志聯盟的成立難道還算不上對帝國的嚴重威脅嗎?」弗蘭茨·約瑟夫猛地抬起頭,聲音裡帶著銳利與氣憤,「那些北德邦國既然已經加入了我們主導的防守聯盟,享受著維也納提供的安全庇護,就不應該再轉過頭去加入北德聯盟!這在政治法理上是徹頭徹尾的背叛!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到現在還不干涉?」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迴蕩,帶著顯而易見的怒火。
其他人都沒有立刻開口。安娜皇后的目光隱隱帶著一絲擔憂,而年幼的伊林娜小公主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眨著亮晶晶的眼睛,有些好奇且畏懼地看著平時一向冷靜內斂的大哥,不明白他今天為什麼會如此氣憤。
斐迪南靜靜地聽完,臉色沒有任何波動。
「弗蘭茨,不要被表面的協議和名義蒙蔽了眼睛。」斐迪南看著他,語氣依舊平緩溫和,「不管它是防守聯盟,還是現在那個北德意志聯盟,你必須學會看透這些字面遊戲,去看清楚聯盟最底層的邏輯與本質。」
弗蘭茨·約瑟夫眉頭死死鎖著,疑惑地追問:「邏輯與本質?那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麼?」
「北德諸國,本質上只是為了自保。」
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聲的皇太子奧托突然插口。他那只有十二歲的眼眸里,閃爍著早熟的冷徹。
弗蘭茨·約瑟夫將目光轉向奧托,眼中的疑惑更甚:「自保?奧地利主導的防守聯盟早就向他們提供了安全保護!普魯士人無時無刻不想著吞併他們,他們現在卻選擇與惡狼聯手,這算什麼自保?」
奧托平靜地迎著長兄質問的目光,冷酷地說出了一句結論:
「因為防守聯盟只能幫他們擋住外面的惡狼。而在防守聯盟里,德意志諸國不過是圍欄里的羊群,而我們奧地利,才是裡頭唯一的惡狼。」
弗蘭茨·約瑟夫有些不寒而慄,他下意識轉過頭,驚疑不定地望著主位上的斐迪南一世,嘴唇動了動想要詢問答案,卻死活也問不出口。
斐迪南一世看著弗蘭茨·約瑟夫有些蒼白的臉色,臉上露出了一抹溫和的微笑。
「奧托,不要這樣嚇唬你的兄長。」語氣一如既往地不緊不慢,「我早就已經向整個歐洲公開承諾,奧地利絕不會動用武力去強行統一德意志地區。當然了,如果未來的某一天,德意志諸侯邦國在自願的前提下,選擇自由加入我們的帝國,這自然也算是一種體面的和平演變。」
「和平演變?」弗蘭茨·約瑟夫眼裡閃過一絲濃濃的懷疑,忍不住追問道,「他們真的會願意這樣做嗎?就拿我的舅舅——巴伐利亞國王來說,我在過去的社交晚宴里,能明顯感覺到他對維也納也是抱著極深戒備的。巴伐利亞已經算是整個德意志諸國中對我們最友善的盟友了,如果說他會心甘情願放棄王權和國家獨立,直接併入奧地利,我實在無法相信。」
斐迪南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質疑,而是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反問道:「弗蘭茨,如果我從一開始就宣布,拒絕承認那個所謂的北德意志聯盟的存在,那局勢會變成怎麼樣?」
弗蘭茨·約瑟夫神色一凜,低頭沉思了片刻後,語氣嚴肅地作答:「如果奧地利直接否認,北德意志境內的那些中小諸國只會覺得奧地利的獠牙已經藏不住了。他們不僅會更加聯合起來防備我們,為了尋求庇護,他們會更加死心塌地地支持普魯士。」
斐迪南不置可否地靠回椅背上,追問道:「還有呢。」
「還有……」弗蘭茨·約瑟夫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有些不確定地說道,「難道英國人會因此直接進行介入,甚至派遣軍隊?」
「英國陸軍可沒有直接介入歐洲大陸戰爭的實力。」斐迪南淡淡地笑了一聲,「但是,倫敦那群政客們最擅長的就是扶持打手。我們一旦打破大陸均衡,英國人就會在暗中支持北德聯盟;甚至,他們還會支持那個在中亞讓他們丟盡了顏面的沙皇俄國,甚至支持他們幾百年來的宿敵法國。只要能遏制住奧地利的擴張,倫敦會把這三頭野獸全部餵飽,然後自己舒舒服服地隔著英吉利海峽,坐在皇家海軍的戰艦上看歐陸諸國打個血流成河。」
斐迪南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回托盤。
「奧地利目前看似軍力鼎盛,我們擁有全歐陸最好的後膛步槍,以及即便是英國人也無法仿製的線膛炮。但是,你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英國人的基礎工業體量依然遠超我們。」
斐迪南的指尖在長桌上隨意地一划,「後膛步槍的核心設計原理對倫敦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秘密。只要不列顛的戰爭機器有需要,他們的工程師很快就能設計出一款不遜色於我們的英式後膛槍,然後源源不斷地從伯明罕的兵工廠里生產出來,送去武裝俄國人。至於西邊的法國,他們甚至根本不需要英國人的幫助,巴黎本身的工業底子就足以讓他們在最短時間內製造出本土的法式後膛槍。」
說到這裡,斐迪南眼中的光芒驟然變冷。
「在真正的軍工對決中,帝國目前唯一的絕對優勢,只有克虜伯手裡的膛線炮。線膛炮受限於鋼鐵冶煉材料工藝,即便強如英國人也根本燒不出這種級別的特種鑄鋼。這是我們不可逾越的護城河,也是我們能在英法俄三國重壓下依然維持超然地位的王牌。」
弗蘭茨·約瑟夫神色有些氣餒,他握緊了拳頭,低聲說道:「伯父,那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任由他們折騰,最後就這樣算了嗎?」
斐迪南聽完哈哈一笑,那笑聲里滿是玩味與不屑。
「弗蘭茨,你看著那個北德意志聯盟表面上好像很穩固。但事實上,北德諸國不過是從一個羊欄,急匆匆地跳進了另一個羊欄而已。柏林可不是什麼保護羊群的牧羊犬,普魯士,本身就是另一頭更加飢餓的惡狼。」
斐迪南收起笑容,輕輕敲擊著桌上的帝國版圖,語速極緩卻字字誅心。
「容克軍功集團要獲利,遲早會按捺不住對外割肉的欲望。只要普魯士人哪天忍不住露出了獠牙,開始試圖吞併周邊的弱小諸國,我們只需要坐在維也納,冷眼旁觀、不聞不問。等到那些中小邦國在普魯士的軍事打擊和威逼下走投無路、底牌盡失的時候,維也納再順理成章地出面推動一份防務更為嚴謹、更具約束力的統一條約。到了那個時候,這群瀕臨絕境的羊群,就只能在兩條路里選一條了——要麼向奧地利交出大部分國家主權,要麼在普魯士的鐵蹄下徹底滅亡。」
奧托在長桌旁挑了挑眉,在一旁潑了一盆冷水:「父親,那英、法、俄三國該怎麼解決?到了那時候,他們可不會坐視不理,很有可能會聯合起來對我們展開全方位的合圍剿殺。」
聽到兒子這個極為辛辣的質問,斐迪南神色一僵,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這個……我目前確實還沒徹底想好。」他自嘲地笑了一聲,倒也沒有在小輩面前硬撐面子,「不過有一點是篤定的,俄國與法國這兩大歐陸陸權強國之間,維也納至少需要徹底拉攏並選擇其中一方來做盟友,只有這樣,帝國才能真正打破英國人的制衡。」
奧托眉頭依舊鎖著,顯然沒那麼容易被應付過去:「可不管是聖彼得堡還是巴黎,他們恐怕都絕不可能接受一個在中歐突然崛起的龐然帝國吧?」
斐迪南迎著兒子的目光,嘴角再次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其深邃的微笑。
「如果,我們扔到他們面前的那根誘人骨頭,是日漸沒落的西班牙,或者是正在不可逆轉走向解體的奧斯曼帝國呢?」斐迪南的指尖在亞歐交界處的版圖上重重一按,「英國人不敢給的,我們奧地利敢給。結論永遠只有一個——價高者得。」
話音落下,奧托與弗蘭茨·約瑟夫皆是徹底默然。兩個尚未完全成年的少年,此時全都被這種顛覆了傳統道德法理、卻精算到了每一個毛孔的大國博弈給深深震撼到了。
安娜皇后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這一幕,溫柔的眼眸里漾開一抹笑意,望著自己的丈夫輕鬆地用幾句話就將這兩個平日裡自視甚高的小輩說得心服口服。
而趴在母親膝頭、根本聽不懂這些的小公主伊林娜,看到兩個大哥此時呆若木雞的古怪模樣,也在一旁忍不住啪嗒啪嗒拍著小手,哈哈大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