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NCrawler

第二百零一話:斐迪南與俾斯麥的第一次會見

大德意志:哈布斯堡的崛起 — twkan.com · All chapters

第二百零一話:斐迪南與俾斯麥的第一次會見

維也納,1850年冬。

外交部長韋森貝格將一份國書擱在辦公桌上。他眉頭緊皺,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陛下,北德聯盟那位新任駐奧地利全權大使——奧托·馮·俾斯麥。」

斐迪南視線落在那行德國名字上。

這個名字他再熟悉不過。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這位「鐵血宰相」是一手埋葬奧地利德意志霸權的普魯士強人。但那個時空的俾斯麥在外交圈底層輾轉蟄伏了十幾年,直到1862年才登上權力巔峰。

而眼下的世界線顯然已然發生偏轉,奧地利對柏林的連番重挫,迫使這位未來的頂級智囊不得不提早步入政壇,北德聯盟的建立正是此人幕後推動的成果。年僅三十六歲的俾斯麥,竟然能提前完成了歷史上他五十歲時才做到的政治成果。

斐迪南指尖在國書邊緣輕輕撫過。

「按外交慣例安排接見。」

韋森貝格微微欠身,放輕腳步退了出去。

壁爐里的木炭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寬敞的書房內重新歸於寂靜。

-----------------

霍夫堡宮接見廳。

俾斯麥邁步穿過厚重的橡木大門,像斐迪南一世行了一個標準的外交禮。

「陛下。普魯士國王陛下命我呈遞國書,正式就任駐奧地利大使一職。」

他雙手平舉呈上國書,身形如松樹般佇立,沒有一絲的晃動。

斐迪南接過國書,目光落在對方寬闊的肩膀與沉穩的輪廓上。「歡迎來到維也納,大使先生。德意志聯邦議會裡,早有傳聞你是德意志年青一代中最具眼光的政治家。」

「陛下過獎。」

俾斯麥語氣平靜,未作多餘的謙遜,亦沒有借勢奉承。

「維也納的繁榮超出了我的預期,」俾斯麥說道,「從法蘭克福啟程以來,我注意到沿途鐵路已經貫通至薩爾茨堡,其路基與鐵軌工程質量極高。」

他坦然迎上斐迪南的視線。

「不知陛下今日召見,對北德聯盟還有何高見。」

斐迪南身體微微前傾。「德意志各邦之間應當停止內耗。只要我們利益一致,即便是英法俄,也無法在歐洲大陸孤立德意志。」

俾斯麥沉默了片刻,表情顯得毫無波瀾甚至有些冷漠。

「陛下說得對,」俾斯麥終於開口,「諸邦緊密合作,是每一個德意志人的期盼。」

他話鋒一轉,語調陡然帶上了一絲攻擊性。「只是關於合作的架構,各方的理解並不相同。奧地利有維也納的利益考量,柏林也有自己的判斷。」

他直視著斐迪南。「陛下所說的團結,具體指的是哪一種權力框架?」

「自然是全面加深聯邦與常設議會的合作模式,」斐迪南靠回椅背,語氣自然的說道。

「聯邦與議會,」俾斯麥將這兩個詞重複了一遍,「這正是奧地利當前正傾力推行的藍圖。但陛下想必也很清楚,現在的北德聯盟同樣建立了議會與參議院,各邦國保留自主主權,與軍隊防務聯合。兩套制度的核心訴求看似並無二致,區別僅僅在於由誰來執掌韁繩。」

他朝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陛下認為這兩套框架能夠長期並存,還是說,維也納最終的目標,是讓整個德意志只能發出一種聲音。」

「聯邦的主體不需要改變,每一個邦國都可以保留完全的自主權,一國兩制,並非不可行。」斐迪南抬起手,指尖桌上輕輕敲了敲,「只要我們在外交和軍事上共同進退,經濟上相互給予免稅,再加上同源的文化。幾十年後,就算你我都不在人世了,德意志也早已融為一體,再無分裂的可能。」

俾斯麥聽完,雙唇微抿。

「陛下的意思,」他緩緩抬起眼皮,「是維也納不再強求形式上的統一,而是打算用時間和長期的政治,文化與經濟合作,把德意志諸邦自然地捆綁在一起?」

「這個判斷我同意,的確符合目前的現狀。」俾斯麥朝前走了一步,言語間的攻擊性不再隱藏,「但這裡有一個無法繞過的死結。如果兩套框架長期並存,一旦爆發危機,外交與軍事的最終決策權歸誰?兩軍若在戰場上並肩作戰,誰來發布最終的動員令?這並不是我不信任奧地利,而是各邦會提出的主權問題。」

斐迪南端起桌上的咖啡杯,看著飄散的白煙,「到那個時候,兩套框架的最高決策都將由議會主導。全德意志最優秀的精英將進入議會,共同管理國家。光靠血統傳承卻缺乏歷練的國王,在治理效率上絕不可能超越一個由精英組成的職業官僚集團。既然如此,各邦的君主為什麼不退到幕後,將治理國家的重任交託給這些精英?」

房間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俾斯麥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右手不自覺的攥緊。

這句話完全超出了他的預判,他預想過無數種維也納的吞併手段,卻唯獨沒有料到,眼前這位奧地利皇帝竟然會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近乎背叛自身君權階級的驚世之言。

「陛下,」他說,語氣很慢,「這句話如果傳出去,各國的貴族會很不高興。哪怕奧地利的貴族也一樣。」

他直視著斐迪南。「但陛下說的方向,我並不完全反對。議會裡的精英確實比世襲的國王更能處理複雜的國家事務。問題在於——由誰來定義誰是精英?一旦開放議會選舉,有資產、有機會得到教育的人更容易拿到議會席位。當他們徹底主導了議會,貴族失去影響力,軍隊的忠誠就無法避免的動搖。」

斐迪南哈哈一笑,「我沒有看錯人。如果換成那些頑固的保守貴族,現在大可以跟我爭論貴族血統和特權不可侵犯。但你沒有,你很理智,你很清楚那些人同樣靠不住。」

他沒有給對方插話的機會,繼續說道:「身居高位者,不管是富裕或者貧窮,總最習慣在登頂之後將梯子抽走,把位置永久留給自己的後代,試圖用所謂的門第規矩來永久壓制那些真正優秀的人才。如果一個國家連最基本的社會上升通道都不願意留下,那麼這些被排斥的精英自然會去另尋出路——要麼倒向革命,要麼流向海外。其中的利害與成本,閣下是否贊成?」

斐迪南微微抬眼,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如果閣下今日不是恰好出生於容克貴族階層,而是一個毫無背景的平民法律顧問,在普魯士那道密不透風的門閥壁壘下,你拿什麼去說服國王與容克貴族,又拿什麼去推動如今的北德聯盟?」

俾斯麥沉默了片刻,直視著斐迪南。

「陛下,」他用極其篤定的語氣說道,「這同樣會催生出一批新的世襲者,他們會用另一套規則,復刻貴族今天在做的這些事。」

斐迪南微微一笑。

「我們不應該以個人出身去質疑個人的能力,因為國家需要一群精英來管理政策與方向,這是正確的道路。」接著,他十分冷酷說道:「但這並不代表,我會允許他們的後代不經過嚴格的篩選,就能把這個權利疊代下去。所以,你所擔心的那種復刻是無法實現的。」

俾斯麥眼中閃過一絲懷疑與不解,追問道:「怎麼做?」

「這需要大使先生在維也納靜下心來,慢慢了解這裡的制度。」斐迪南的語氣重新歸於平靜。

俾斯麥壓抑著心裡的疑問,微微點了一下頭,「陛下說得對,我初抵維也納,確實需要留給時間去求證。」

「不過陛下今日的這番剖白,已經遠比我預想的更加坦誠。讓精英階層站到前台管理,由皇帝隱於幕後充當最高裁判——這套方案在柏林恐怕所要遭遇的阻力,恐怕會成倍於維也納。至少,容克貴族不會接受,深信君權神授的威廉四世陛下更不會接受。」

他停頓片刻,「不過陛下今天的這番話,難道您就不擔心我把談話內容傳出去嗎?」

「不怕,這話出自普魯士人的口,別人只會當成是造謠。」斐迪南靠回椅背,端起咖啡杯,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全德意志真正有才幹的精英,奧地利都敞開大門歡迎。如果你覺得柏林的舞台太小,維也納隨時有更好的位置留給你。」

接見廳內一時間陷入了絕對的安靜。

俾斯麥沒有立刻接話,他微微垂下眼帘,在腦中盤算著這句話的意思。

這絕不是例行的外交客套,而是一場赤裸裸挖角。

「陛下,」他重新抬起頭,聲線恢復了平淡,「我是普魯士的臣子。柏林派我出使維也納,是為了維護普魯士王國的利益,我不會背叛我的國家。」

斐迪南身子略微前傾,話語中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無法抗拒的魔力。

「我想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想由你來接任下一任奧地利帝國首相。」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接見廳里迴蕩,如同在耳邊低語的惡魔:「現任首相屈貝克的年紀已經很大了,他的才能已經無法把奧地利帶到更遠的地方。如果我們從現在開始栽培你,讓你逐步熟悉這裡的各項制度,五到十年之後,你正好可以接替他的位置。畢竟,新體制下內閣首相的提名權始終掌握在我手中,而以你的手腕,通過議會的審批並獲得多數席位的支持,並不是一件難事。」

這番話里的籌碼重得讓人難以呼吸,那是直接通往帝國權力巔峰的入場券。

「我相信你的能力與手腕,完全能夠勝任未來奧地利的首相。」斐迪南看著他,所有的言語在這一刻化為了最致命的誘惑,「在維也納,新體制下的首相權力只受到議會的監督。甚至,它比北德聯盟的議長、乃至於你那位普魯士國王,手中所握有的實際權力還要龐大。」

俾斯麥的目光陡然一縮,呼吸也出現了瞬間的停滯。

「陛下,」他極力克制著自己情緒,甚至連回答也不知覺生硬起來,「您在向一個普魯士人,許諾奧地利帝國最核心的權柄。這絕不是一個理智的交換,維也納的那些大貴族和議員,不可能接受一個外來者去執掌帝國的韁繩。」

他目光死死釘在斐迪南那張臉上,試圖從這位皇帝的細微表情里找出一絲戲謔或欺騙的痕跡。

斐迪南斂去了笑意,神色重新變得嚴肅:「我絕不是在開玩笑,大使先生。如果我是威廉四世,早就把你作為下一任首相來培養,而不是在你立下大功後,把你派到維也納來當一個大使。」

他注視著俾斯麥,語氣不帶任何敷衍的成分:「正如我剛才所說,我所提倡的新體制是由精英治理國家,而你,恰恰就是全德意志諸邦中,那萬里挑一的頂級政治與外交人才。」

俾斯麥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波瀾。「我是普魯士人,普魯士派我來維也納,不是來投靠奧地利的。但陛下的這份器重,我記住了。」

「陛下,今天所談之事涉入極深,我需要時間回去消化。」

他後退一步,再次行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外交禮。「我先行告退。」

「維也納隨時歡迎你,大使先生。」斐迪南微笑地回了一句。

俾斯麥轉身,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皮靴在大理石地面上踏出急促而略顯沉悶的鈍響,近乎是要逃離這間接見廳一般,迅速走向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

沉重的木門在身後緩緩闔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