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話：軍火買賣與電報網絡

維也納，普魯士大使館書房。

維爾納·馮·西門子準時推開門。

書房內沒有留侍從，俾斯麥坐在書桌後。

西門子解開呢絨大衣扣子，直接拉開椅子坐下，沒有多餘的社交寒暄。

「大使閣下找我，是為了北德聯盟的電報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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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俾斯麥將地圖推過桌面，「請先看這個。」

西門子身體微前傾，低頭仔細揣摩。

地圖上標註著北德聯盟的版圖——漢諾瓦、薩克森、兩黑森、梅克倫堡、圖林根諸邦，加上普魯士本土。

「柏林到法蘭克福已經有線路，」俾斯麥的指尖在法蘭克福的位置敲了敲，「但設備老舊，故障率高。」

「那麼只要升級設備，不需重建，」西門子掃了一眼乾線走向，「保留鐵桿和電線，只需替換核心設備——電報機、接觸點、傳輸線圈。成本會比新建低三成，而且效果不比新建差。」

俾斯麥同意道，「那就這麼定。升級柏林到法蘭克福的舊線，另外新建兩條直接通向邊境的電報幹線——一條死咬柏林到漢諾瓦，另一條攔腰切進柏林到薩克森的網絡。」

西門子的目光在地圖比例尺上利落地刮過。

「三條線合計約一千公里，升級加新建。約一百一十萬塔勒，需要三年完成。」

「另外，把電線延伸到北德意志諸邦。」俾斯麥沒有還價，接著詢問道，「且必須連接奧地利與法國方向的電報網絡。」

「再加約八百公里，」西門子的指關節在邊境線上叩了叩，「約一百萬塔勒，另外加多一年。」

「兩個階段合計。」

「合計約一千八百公里的電報網絡，約二百一十萬塔勒，需四年完成。」

俾斯麥用鋼筆將這個數字記下來。

「電報零件從哪裡來。」俾斯麥的語調看似沒有起伏，每個字卻咬得很重。

「維也納工廠，」西門子回答得乾脆利落，「普魯士工匠確實有底子，但目前還達不到我要求的精度。核心零件，必須從維也納製作。」

俾斯麥眼神裡帶上了一絲審視。「在柏林設廠。由你的工程師帶技術過去，核心零件必須在普魯士本土實現全套本土化製作。」

西門子迎著他的目光，語氣毫無波動。

「這不可能，大使閣下。普魯士本土沒有能符合要求的高級技術人員，也完全缺乏精密製造技術的底蘊。」

「兩者差距有多大。」

「普魯士工匠手工能做到的公差，極限在千分之五毫米，」西門子的手指在桌沿比劃了一下，「但我的新型設備，需要咬死在千分之一毫米。差了整整五倍。如果硬要用普魯士本土零件代替，故障率會高出三倍，傳輸速度慢四成，一遇上暴雪或暴雨天氣，系統就會徹底癱瘓。」

俾斯麥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停駐在西門子的臉上。「戰時斷供怎麼辦。」

「你們可以預先囤積備用件，」西門子早有準備，聲音平靜地給出解決方案，「不需要全部進口，只需要鎖定幾個高磨損的核心部件——接觸點、傳輸線圈、絕緣接頭，備足兩年的高強度用量，成本大約只占原價的一成到一成五。」

「二百一十萬加上這筆備用零件，」俾斯麥握著鋼筆記錄在紙上，「總記約二百四十萬塔勒。」

「是。」

「普魯士為什麼一定要和你們合作？」俾斯麥身子往後靠了靠，「這筆錢，我同樣能給柏林本土的工坊，甚至交給薩克森的工匠。」

「因為除了我，沒人能讓普魯士的軍令在半分鐘內傳到法蘭克福。」西門子迎著他的目光，嘴角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自傲，眼神里滿是對柏林那些拙劣仿製者的輕蔑。

「第一，柏林本土的工坊至今還在抱著美國人玩剩下的莫爾斯電報機當寶貝，電報人員需要記下所有的點劃碼才能發報。不列顛的庫克多針機必須依賴多條線同步，且極其容易斷聯。而我的指針電報機，在整個歐美大陸都是最先進的——撥動哪個字母，就接收哪個字母。電報人員只需要認字，兩分鐘就能上手，我的技術意味著幾乎零培訓成本。」

西門子語氣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狂妄。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我的極化繼電器擁有獨家專利，能夠自動捕捉並放大遠距離傳輸中衰減的微弱電流。從柏林到薩克森，上千公里的長線上，只有我的設備能保證在雷雨天信號不中斷。換成英國與比利時兩國的雜牌貨或者柏林那些只會仿製作坊，只要遇到一場暴雨，你們連一個完整的單詞都休想收到。」

「英國設備呢？」俾斯麥將鋼筆擱在桌上，發出輕微的嗒聲，「戰時如果出現變故，我們有沒有可能轉向倫敦採購零件？」

西門子看著他，神色並沒有被冒犯。

「英國設備的規格和我不兼容，貿然替換，技術風險不可控。而且從長遠來看，不論向奧地利還是英國採購，都是大筆的外匯支出，你們的根本問題依舊沒有解決。」

西門子嘆息了一聲，補充道：「更何況，我這項技術的實現需要依賴維也納的大量本土技術，在這裡，很多技術都是兼併互用、互相支撐的。如果換到柏林，由於缺乏這些配套支持，我只能凡事自己重新研發，或者到處尋購外國技術，效率根本無法保證。」

書房裡陷入了片刻沉悶的安靜。

俾斯麥轉過頭去看著那份縱橫交錯的地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西門子站起身，順手拿起了放在一旁長椅上的禮帽。

「大使閣下，」他扣上大衣，語氣極其篤定，「二百四十萬塔勒，工期拉滿四年。質量我來保障，這是我能給出的最終條件。」

西門子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摘下帽子行了個標準的紳士禮，轉身離開了這間密室般的書房。

俾斯麥依舊一動不動地坐在長桌後，他目光投射在薩克森的紅藍線條上。

在目前的局勢下，普魯士在短期內根本沒有任何替代方案。二百四十萬塔勒的龐大預算、為期四年的工期，雖然代價高昂，但這能大幅提升動員效率是完全可以被接受。

但核心零件的生產線被死死鎖在維也納，這意味著整個普魯士以及北德的電報網絡，在未來的戰爭中都將受制於奧地利。只要維也納掐斷供應，北德的神經網絡就會淪為廢鐵。

他伸手把那份軍事地圖往身前拉了拉，鷹隼般的目光看住了薩克森的位置。

薩克森這個邦國，歷來有著全德意志最深厚的精密製造傳統——鐘錶、光學儀器、高精度工業工具。在整個北德聯盟內，只有這裡的產業基礎最接近西門子所需的精度標準。

借雞生蛋的想法在他腦海中瞬間成型：西門子需要建造北德的電報網絡，那就讓薩克森的技術人員全線跟著學習維護。只要這批技術人員摸到了門檻，有了技術底子，柏林方面就可以在政策上推動他們與投資更深層次的精密工業。

作為回報，北德聯盟未來的電報零件採購訂單，將優先向薩克森傾斜。有源源不斷的資金做支撐，薩克森的工廠在利益驅動下，自然會不惜代價去提升那千分之一毫米的工藝精度。

更重要的是，這也能把薩克森從一個在普奧之間反覆橫跳、立場搖擺的工業邦，用利益和技術絞索，慢慢馴化成北德聯盟內部不可或缺的精密製造中心和核心經濟重省。

俾斯麥冷笑了一聲，提起鋼筆，在手邊的絕密備忘錄上重重添上了兩條：

「北德聯盟電報建設，建議全面採購西門子設備，總預算約二百四十萬塔勒，為期三年完成。硬性條款：要求西門子必須提供全套技術培訓，安排薩克森籍技術人員全程深度參與；同時，推動薩克森本土投資精密製造產業，未來北德聯盟電報零件採購，必須優先向薩克森工廠傾斜。」

墨跡未乾，他啪的一聲將筆擱下。

這盤涉及北德聯盟未來的精密製造產業，他需要親自回國與內閣首相曼托伊費爾，以及薩克森的那頭老狐狸博伊斯特，關起門來好好談一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