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十二話：俾斯麥的建議

維也納，普魯士大使館。

俾斯麥獨自坐在寂靜的書房裡，窗外的街道尚未迎來黎明的第一縷曙光，只有零星的煤氣路燈在霧氣中散發著昏暗的光暈。

他將一張乾淨的白紙拉到自己面前，握著羽毛筆的手懸在半空，卻遲遲沒有立刻落筆。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他這段時間裡還利用普魯士大使特權，旁聽了維也納議會的幾次重要會議。而他此行最大的收穫，便是真正摸清了奧地利帝國那龐大的財政骨架。

在維也納議會上，全帝國的財政報告是需要公開接受審議的。那上面的數字讓俾斯麥觸目驚心——奧地利目前的總稅收已經飆升至驚人的約4億5000萬古爾登，而其中僅僅是工業與商業專項稅收，就貢獻了2億6200萬古爾登。

那一天在議會裡，他將這些數據一個字一個字地抄在紙上，然後對照著普魯士和北德聯盟的稅收報表，仔細揣摩著奧地利的稅收清單，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柏林與維也納之間的國力差距，絕不是什麼偶然的運氣，而是兩個國家在工業、人口和制度結構上，由於代差所導致的結果。

涼風吹過，俾斯麥猛地回過神來。他按了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拿起桌上的羽毛筆，開始給普魯士國王威廉四世撰寫備忘錄。

他落筆極快，寫下了第一條：

「其一，我強烈建議北德聯盟立刻對奧地利出口的農產品加征重稅。這是目前北德聯盟議會裡各邦國最快能達成共識、且願意支持普魯士的經濟方案。此舉不僅能有效保護本土容克地主與各邦國貴族的利益，防止北德諸邦在經濟上向維也納靠攏，動搖他們與維也納的關係。」

他深吸了一口氣，蘸飽了墨水，繼續寫下第二條：

「其二，一個不容忽視的殘酷事實是，普魯士軍隊目前的後勤與集結，正嚴重依賴奧地利生產的科克里爾機車和鋼軌。由於技術的差距，我們普魯士本土生產的鋼軌在質量上根本無法替代奧地利克虜伯的鋼軌，這是目前在軍事和工業上面臨的最真實、也最致命的戰略弱點。」

「為此，國家必須傾盡全力扶持本土機車廠與蒸汽機工業。用長期穩定的國家訂單，強行把工藝質量和產能提升上去，逐步減輕對奧地利的依賴。與此同時，動用國庫專項補貼魯爾區與柏林的鋼鐵工業，全面攻克鋼軌冶煉工藝。在最短時間內，建立起一套完全獨立於維也納的重工業國防體系。」

「隨信附上奧地利最新財政報告數字作為參考。必須注意的是，奧地利的工業稅收已經從1836年的不到兩千萬古爾登，瘋狂增長到了今年的一億四千萬古爾登，在短短十四年內翻了近七倍。普魯士和北德聯盟有龐大的市場需求，我們同樣擁有煤炭與鐵礦原材料，更有不輸於奧地利的基礎技術和工匠人才。維也納能做到的事情，柏林如果再不動推進，德意志的未來將徹底易主。」

緊接著，他開始寫第三條。

「其三，奧地利目前在歐陸無可匹敵的炮火優勢，其技術根源完全在於他們掌握了先進的鑄鋼工藝，而克虜伯厥功至偉。經過我初步試探，克虜伯其核心技術絕不會輕易出售，但普通的商業工藝依然存在巨大的談判空間。我建議，國家應立刻授權軍工署與克虜伯進行接觸，全面評估可供普魯士採購的冶金工藝。同時，我建議國家出資，入股波鴻邁耶公司，參照奧地利對待技術的扶持模式，用國家軍工訂單，推動其往高端鑄鋼技術方向發展。另外，建議授權軍工署，分別與法國施耐德公司及英國陶谷鐵工場接觸，評估相關工業技術採購的可能性。」

寫完第三條，他揉了揉手腕，有些疲憊地停了一下。

轉頭看向窗外。遠方的天際線已經隱隱翻起了魚肚白，維也納的黎明要來了。

俾斯麥繼續在白紙上落筆，寫下了第四條。

「其四，關於北德聯盟的電報網絡建設，我強烈建議必須採購西門子公司的設備。並要求西門子提供全面的外部技術培訓，我方派遣薩克森精密技術專家，參加電報網的鋪設、建設與日常維修，以此在最短時間內建立起屬於北德自己的電報技術能力。同時全面推動薩克森地區向精密製造產業轉型，未來北德聯盟電報的所有精密零件採購，在政策上必須優先向薩克森工廠傾斜，以此逐步減少普魯士在通訊技術上對奧地利的依賴。」

寫到這裡，俾斯麥的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嚴峻。

「其五，法國駐維也納大使布爾克內，近期對萊茵河方向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興趣。這絕對不是什麼毫無意義的外交禮貌，而是懸在普魯士西線邊界上的巨大潛在威脅。」俾斯麥繼續寫道，「我建議普魯士應主動與維也納就萊茵河安全問題達成某種戰略共識。畢竟，巴登公國扼守在萊茵河沿線，它本身也是奧地利主導的防守聯盟中的成員。普魯士與奧地利在維持萊茵河邊界穩定上，有著相同的利益。我願意以普魯士大使的身份與奧地利外交部進行非正式的試探。」

一口氣寫完這五條備忘錄，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將桌面上寫滿了墨跡的白紙仔細整理好。

至於柏林的內閣最終是否願意執行這些戰略，那就只能由首相曼托伊費爾閣下以及國王陛下在看完報告後，自己去做出決斷了。

此時，窗外的維也納街道已經完全亮了起來。馬車碾過石板路的隆隆聲、小販的叫賣聲開始在晨霧中復甦。

這座龐大、冰冷、且被金錢與鐵路死死焊死在一起的哈布斯堡首都，遠比他來之前預期的要更加難以對付。

但俾斯麥按住信封的手掌微微發力，眼神中依舊閃爍著不屈光芒——只要柏林願意按照這上面的方案立刻實行，時間，就依然站在他這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