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十三話：崩潰的威廉四世

1851年春，柏林，無憂宮私人書房。

緊閉的窗戶將深夜的寒意隔絕在外。長桌上的幾盞油燈靜靜燃燒，昏暗的光影在牆壁上投射出靜止而晦暗的輪廓，將房間內的氛圍壓得死寂且極度沉悶。

普魯士首相曼托伊費爾站在書桌前，用絹帕反覆擦拭著額角滲出的汗水。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站了很久，桌面上放著那封剛剛從維也納遞送回來的信件上。

落款是普魯士駐奧大使——俾斯麥。

「克虜伯已經是奧地利的伯爵了。」

腓特烈·威廉四世突然開口，他的聲音尖細而帶著一絲壓抑的暴烈，沒有平日裡面對公眾時的慷慨激昂，反而透著一種極度屈辱。

曼托伊費爾的手指僵了一下，沒敢立刻接話。

「一個埃森的鐵匠家族，竟然跨過我這個普魯士國王，去跪拜了哈布斯堡王座，還加冕了奧地利的伯爵爵位。」威廉四世緩緩站起身子，油燈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張因為憤怒和焦慮而顯得蒼白的面孔，「我當初就覺得不對，可軍工署那些蠢貨怎麼對我交代的。他們說這只是維也納拉攏德意志工匠的手段。現在呢？」

國王的手掌在俾斯麥的信件上重重一拍。

「線膛鋼炮！克虜伯在奧地利幫斐迪南一世量產了顛覆時代的線膛炮。我的軍隊還在用過時的前膛滑膛鐵炮。我們普魯士本土的天才，親手幫我們的對手打造了絞殺普魯士軍隊的鎖鏈。」威廉四世的眼眶微微發紅，聲音裡帶著徹骨的恨意，「克虜伯不是在搖擺，曼托伊費爾，他已經徹頭徹尾地交了投名狀，選擇站在奧地利那一邊了。」

「陛下，克虜伯確實已經做出了他的選擇，」曼托伊費爾深吸了一口氣勸慰道，「但相比於克虜伯，俾斯麥在信里提到的另一件事，才是真正需要防備。」

首相伸出指尖，將信件翻到了後半頁，指著上面的一段信息。

「據我所知，西門子在維也納，拿到了奧地利……四千公里電報鋪設合同。全部資金由奧地利皇家銀行直接承保。」

書房裡剎那間陷入了死寂，只有壁爐里木柴偶爾爆裂的噼啪聲。

四千公里的電報網絡，並且是獨家承包。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沉重地壓在威廉四世的胸口。北德聯盟成立的目的就是為了對抗奧地利的霸權，雙方的對立也早就走到了前台。可如今，普魯士軍隊集結急需的鋼軌與機車，以及未來要建立的電報網絡，卻被這群普魯士培育出來的天才，在工業和軍事技術上築起了一道無法逾越的技術壁壘。

「斐迪南……」威廉四世痛苦地捏緊了拳頭。

那位遠在維也納的皇帝在背後，用無窮無盡的資金、訂單和特許經營權，把普魯士引以為傲的頂尖的人才，一個接一個地吸過去、消化掉。

「陛下，俾斯麥在信中提出了五條應對策略，」曼托伊費爾謹慎說道，「第一條，建議北德聯盟對奧地利的低價農產品加以重稅，以此保護北德聯盟貴族地主的利益，這條我完全贊同，議會也會同意。」

「還有第五條，我也完全贊同。」曼托伊費爾拿起最後一頁報告，「法蘭西在萊茵河方向的野心已經不再掩飾，他們盯上了我們的萊茵省與巴登。而巴登公國本就是奧地利主導防守聯盟的成員國，在防範巴黎這件事上，維也納和我們穿同一條褲子。」

「讓俾斯麥去和維也納談。用萊茵河的共同防務把奧地利套牢，西線這幾年的安全就有保證。」

威廉四世靠回椅背上，最終勉強點了點頭。

「還有，陛下……」首相的眉頭死死鎖了起來，「俾斯麥後面的建議，要求國庫直接出資入股工業與鋼鐵公司，復刻奧地利『國家資本模式』，我以為不可行。」

「為什麼？」威廉四世猛地睜開眼低吼道，「難道我們要一直看著克虜伯的鋼炮掐著我們的脖子。只要能提煉普魯士自己的高端鑄鋼，國庫因該不惜一切代價。」

「陛下，奧地利有皇家銀行與巨額稅收支撐，但我們的國庫承受不起大型工業的研發現金流，國家大半稅收都被綁在龐大的軍隊上。」曼托伊費爾聲音冰冷，「國家不直接出資，不意味著我們不推動。我們要用普魯士的方式，研發自己的技術。」

首相拿起羽毛筆，在俾斯麥的備忘錄上畫了幾個圈。

「我們不出錢，但我們可以給政策、出標準、給海量的訂單。」曼托伊費爾接著說道，「用『十年特許免稅』扶持本土鋼鐵和精密製造工廠。同時，向民間拋出數額巨大的鋼軌招標合同，要求鋼軌的耐磨性與承載力，必須百分之百對標克虜伯的鑄鋼指標。」

威廉四世看著紙上的那幾個圈。「你的意思是……」

「對北德聯盟內部下達命令——未來十年內，北德境內所有新建鐵路的鋼軌，必須逐漸切斷來自奧地利的供應。哪怕本土工廠產能不夠、質量有差距，也必須把訂單全交給本土工廠。」曼托伊費爾冷笑道，「我們把利潤和保護政策全擺在桌面上，鋼鐵巨頭為了吞下肥肉，自會不計成本砸錢研發。我們只需挑出最好的鋼鐵產品，把大量訂單獎勵給優勝者。」

「電報技術也用同樣的辦法，」威廉四世冷冷地補充，「北德聯盟未來的電報網絡建設，必須優先採購本土零件。西門子想要拿柏林的單子，核心實驗室和工廠就必須留在柏林。」

「陛下英明。」曼托伊費指向俾斯麥的第三條建議，「至於線膛炮需要的鑄鋼炮管技術，軍工署可以向外發出『火炮工藝改良懸賞令』。只要能冶煉出能承受得內膛爆炸壓力的鑄鋼炮管，國家就直接賜予巨額獎勵，並給與大量訂單。同時，我會授權軍工署秘密接觸法國施耐德與英國陶谷鐵工場。既然技術受制於人，那就去偷、去買、去不擇手段地引進鑄鋼和線膛技術。」

威廉四世恨克虜伯的背叛，恨西門子的淪陷，更恨遠在維也納那個用金錢玩弄德意志的斐迪南。可今夜，普魯士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反擊方法。

「同意……就按你說的辦吧。」威廉四世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

北德聯盟與奧地利的全面技術對抗，在這間的書房裡正式拉開了血淋淋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