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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十六話:會計算的鋼鐵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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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十六話:會計算的鋼鐵頭腦

維也納霍夫堡宮的側廳里,壁爐內的木柴偶爾發出噼啪的爆裂聲,將少年的面容掩映得有些模糊。十一歲的皇太子奧托正坐在長桌的一側,手裡拿著新送來的《維也納日報》,讀著那行粗黑的德文標題——《會計算的鋼鐵頭腦:帝國工業的奇蹟》。

「父親,機器真的可以比書吏算得更准嗎?」奧托抬起頭,清澈的眼睛裡滿是對新鮮事物的好奇。

長桌的主位上,斐迪南一世正用一把精緻的銀質小刀裁開一封來自倫敦的密信。他沒有立刻回答兒子,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皇家銀行負責人卡爾·路德維希·馮·布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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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迪南的問道:「布魯克,公債的利息核算出來了麼?」

布魯克略微欠身,雙手遞上一份墨跡初乾的報表。「陛下,財政部試點庫房昨天完成了上個月的利息核算。一共1047萬6000古爾登的本息,書吏們原本預計要兩個星期時間。而巴貝奇的那台機器,只用了五個小時。」

布魯克咽了一口唾沫,「我們親自核對的三遍。誤差……歸零。哪怕是一個數字的偏差都沒有出現。」

斐迪南一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年幼的奧託身上:「人工核算,大量的帳目難免會有些錯漏。這些錯誤,有些帳目會被發現重新審查,有些會自動抵消。奧托,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奧托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而一旁的布魯克嘴唇動了動,把頭埋得更低了。

在民間的沙龍和某些保守官員眼中,這台由鋼傳動件、造價高達數萬古爾登的龐然大物,不過是「皇室昂貴的科學玩具」。

「陛下,民間的保守派報紙確實在質疑它的性價比。」內政部長弗朗茨·馮·施塔迪翁在一旁補充道,臉色有些緊繃,「畢竟維持機器的煤油、齒輪磨損更換費用,以及支付巴貝奇團隊的維修費用,在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從節省的書吏薪水裡收回成本。」

「愚蠢的算法。」斐迪南一世淡淡地打斷。

「機器不會因為疲憊而把『6』看成『0』,更不會因為收了地方稅監的賄賂而塗改稅表。」斐迪南不緊不慢地將咖啡杯放回瓷盤,發出一聲輕響,「它最大的價值,在於絕對的準確,以及永遠不受人為的干預。從下個月起,帝國財政的所有會計工作,全部改為對機器核算結果進行校對。」

側廳內的幾位大臣呼吸同時一緊。這意味著,過去那些靠著糊塗帳、假帳冊發財的官僚和地方利益集團,將徹底失去調整稅務報表的空間。

「陛下,」內政部長施塔迪翁向前小半步,聲音壓得極低,「民間那些譏諷機器為『昂貴玩具』的輿論,恐怕就是政府里某些人在暗中推波助瀾。臣擔心那些人,會煽動更大的輿論來對抗帝國。」

「那就讓他們叫得更大聲一點。」

斐迪南一世抬起眼帘,深邃的目光讓施塔迪翁不自覺地緊張。「施塔迪翁,轉告內政部和財政部的所有人。哪家報館跳得最凶,你就去查背後是誰在出資;哪個官員反對得最激烈,皇家銀行就帶著差分機優先清查他手下過去的所有帳目。」

斐迪南端起茶杯,輕輕吹散了熱氣:「用機器的準確,去丈量他們每個人的乾淨程度。誰反對,就查誰。把這個規矩傳下去,我倒要看看,帝國的財政體系里還有多少牛鬼蛇神敢出來試這把刀。」

「過去的帳目,是一本糊塗帳,那些吃了多少、藏了多少,我今天不追究。」斐迪南的目光在西納和布魯克的臉上掃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態度,「但從現在開始,帝國的國家帳目、各省的稅收解款、公債的每一分利息,都必須由這台機器來算。只要機器的齒輪轉動起來,任何人都別想再帝國的血肉上多劃一刀。」

布魯克與施塔迪翁對視一眼,額角冷汗涔涔,皆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深深的恐懼。施塔迪翁部長微微低頭,沉默地往後退了一步。

側廳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巴貝奇那邊的情況如何?」斐迪南轉頭看向首相屈貝克。

「教授現在的精神狀態極好,陛下。」屈貝克露出一絲笑意,「瑞典的舒茨父子之前也造出了一台原型機,但在布拉格展覽時因為齒輪咬合故障當場停擺。現在全歐洲的媒體都在拿這件事和我們的三階差分機做對比。巴貝奇已經不再是那個『紙上空想家』了,他現在帶著團隊正在開始製作五階機。」

「告訴他,不用考慮省錢。」斐迪南一世拿起了那封來自倫敦的密信,「五階機的目標,直接對準克虜伯與科克里爾工坊的各種數據測算。工業要的是絕對的精度,他們掏得起錢。」

翻動紙張的沙沙聲中,唯有斐迪南方才展開的那封密信,散發著來自英吉利海峽對岸的冷冽氣息。那是一份關於英國議會最近一次對他的老朋友,英國財政部長皮爾質詢的報告。

同一時間,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下議院的辯論席上,執政黨的席位此時一片死寂。財政部長羅伯特·皮爾爵士沉著臉坐在長椅上,他的雙手緊緊扣著膝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

「……我想請問財政大臣皮爾閣下!」

一名反對派的議員正揮舞著《維也納日報》,聲音響徹整個大廳:「九年前,正是坐在那裡的紳士們,以『項目看不到實際前景』為由,正式否決了對巴貝奇教授的後續資助!他們斷言那堆廢鐵永遠無法運轉!」

議事廳內爆發出一陣低沉的鬨笑和竊竊私語。

「而現在,奧地利人的差分機已經開始幫他們的財政部計算稅收了!」那名議員將報紙重重地拍在桌上,「英國的科學天才被逼的在維也納研發原本屬於英國的成果,而大英帝國的公務員還在用羽毛筆處理東印度公司的帳目!這難道不是內閣的恥辱嗎?!」

皮爾爵士閉上了眼睛。他知曉任何辯解在那個「誤差歸零」的鐵證面前都顯得極其蒼白。這份難堪不僅屬於他個人,更屬於整個皮爾派系。

大廳里不斷上升的鬨笑聲像是一根根細針,死死地扎在他的脊梁骨上。他感覺自己被深深地羞辱了。那些多年前被他以「缺乏實際前景」為由扔進垃圾桶的廢紙,如今卻成了維也納宮廷里最耀眼的工業冠冕,將他的驕傲踐踏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