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十九話：1851年萬國博覽會（2）

離開女王夫婦後，奧地利一行人步入了展廳內部。

前方圍了一圈衣著華麗的英國紳士，正爆發出陣陣驚呼。展台中央，美國人柯爾特正在表演他的絕活——他當眾將十支一模一樣的左輪手槍全部拆散，把上百個零件粗暴地混雜在木盤裡。隨後，他蒙上雙眼，隨機抓取零件進行盲組。

不過兩分鐘，一支支左輪手槍在他手中重新成型，轉輪撥動時發出嚴絲合縫的清脆金屬扣合聲。

對崇尚手工匠人精神的英國紳士而言，這種完美的零件互換性宛如魔術。

「為什麼英國人看起來這麼震驚？」奧托壓低聲音。

「因為他們還沒在輕武器上做到這點，」一旁的克虜伯開口解釋，「帝國的德萊塞兵工廠與科克里爾工廠，現在已經逐漸推行零件標準化，各項流程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中。標準化意味著組裝時不再需要工人進行二次手工修配，這是現代工業的底色。」

「不列顛不是做不到，」傍邊的西門子補充了一句，「他們有全歐洲最好的母床，只是沒有人去統一規定這標準。但學會這套流程，對他們來說只是時間問題。」

奧托在柯爾特的展台前停頓了一會，看著那些手槍零件在柯爾特手裡下不斷組裝成成品，隨即收回目光。

「走吧。」

一行人繼續前進，中途經過了陳列米涅彈的櫃檯。

作為技術顧問的克虜伯只掃了一眼，雙手抄在大衣口袋裡，連碰一下的欲望都沒有。

「射速和有效射程，比帝國現役的針發後膛步槍差得太遠。」克虜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內行與傲慢，「這種通過火藥燃氣膨脹彈底來契合膛線的做法，不過是對傳統的前膛槍的修補，在邏輯上已經是落後的淘汰貨了。」

穿過武器區，麥考密克收割機龐大的鋼鐵骨架占據了展廳一角。那位美國發明家正站在輪軸上，揮舞著手臂向周圍的莊園主們推銷：農業機械將極大縮減對佃農的人力需求，且收割效率能提升數倍。

聽著翻譯的轉述，安娜皇后微微蹙眉。「如果收割不再需要那麼多佃農，那麼多餘出來的人，該去哪？」

奧托看著那台巨大的收割機，腦海中浮現出奧地利東部那廣袤、傳統且低效的匈牙利大平原。

「他們可以選擇進工廠打工啊，」十二歲的皇太子語氣天真，像是給出了一個極其簡單的答案。

安娜皇后聽完，只剩下一抹無奈的苦笑。「哪有這麼容易。」

奧托聳了聳肩，不再多言，邁步走向下一個展區。

他們走到一處精密的台式機械前，克虜伯與西門子同時愣在了原地。

那是惠特沃思測量機。

「不可思議，不列顛人把工業的精密度標準拉到了全新的維度。」克虜伯的手指懸在刻度盤上方，聲音低沉，「這意味著零件的誤差將從頭髮絲縮減到灰塵級別。當誤差趨近於零，所有機器的效率都會因為摩擦力的驟減而自然飆升。」

西門子深以為然地低下了頭。他的目光掠過那些微小的齒輪，在腦海中評估這種精度對電報機繼電器觸點的改變。

奧托打量著那台閃爍著冷光的測量儀，轉頭詢問旁邊的英國招待人員。「這台機器賣嗎？」

英國隨從直起腰，帶著一種矜持的禮貌微笑。「非常抱歉，皇儲殿下。這台測量機是惠特沃思先生的巔峰之作，僅用於確立國家標準，屬於非賣品。不過，他們公司在隔壁展位售賣量產型測量儀器，它們的精度能達到萬分之一英寸。」

奧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帶著兩位專家繼續向前走。

在參觀測量機後，緊繃了一整天的精神終於到了極限。

「今天到此為止吧。」奧托敏銳地捕捉到了兩位專家眼中那近乎病態的亢奮與疲憊，「我們需要先消化掉記進去的東西。」

一行人緩步離開水晶宮，回到下榻的官邸後，克虜伯和西門子直接將自己關進房間，在搖曳的燈火下瘋狂地整理草圖，反覆確認那些精密數據的推演。

臨近深夜，奧托推開了克虜伯與西門子閉門開會的房間。

兩人正圍坐在一疊複雜的齒輪結構草圖前，眼底滿是血絲。

「如果我們把那些能量產的測量儀和標準量塊統統買下來帶回維也納，」奧托反手帶上門，隨意在桌邊坐下，神情裡帶著孩童特有的認真與希冀，「它們能用來把差分機做出來嗎？」

克虜伯和西門子同時抬起頭，手裡的鉛筆在半空中停住，臉上的殘存的亢奮混雜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

「您是說……」西門子最先反應過來，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戰慄。

「我是覺得那些專門測量的工匠先生太少了，」奧托兩隻腳在椅子下方輕輕晃蕩著，歪著腦袋看向兩人，「但如果把那些測量儀買上一大堆，發到每一個普通工人手裡。他們是不是只要對照著尺子上的紅線，就能和那些厲害的專家做的一模一樣了？」

兩位技術巨擘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動。

「完全可以，殿下。」克虜伯深吸了一口氣，極力按捺住自己狂跳的心臟，「差分機不需要百萬分之一的極限公差，萬分之一就綽綽有餘。只要這些測量工具送到工人手中，零件精度就不再是依靠頂級工匠的手感天賦，而是可以被無限複製的技能。這樣一來，差分機就能實現大量生產了。」

「但這批測量儀的作用，絕不僅僅局限於差分機。」西門子指著圖紙旁邊畫出的幾條細密波形線，急切地開口，「殿下，在電氣領域，這也是無價之寶。如果能把接觸件的公差控制在萬分之一英寸內，繼電器的觸點彈跳就能壓縮到極致，動作也會變得極為一致。這意味著長距離線路上的中繼站能夠更精確地復現信號，帝國的跨大洲電報網絡才算真正有了解決方案。」

「不僅如此，這更是重型軍工的分水嶺，」克虜伯聲音沙啞，用指甲在木桌上狠狠划過，「英國人只把萬分之一英寸當成普通的車間數據。但如果把這套測量儀發給帝國的鑄鋼廠，大口徑炮管的同心度就會完美無瑕。這意味著炮彈飛出炮口時不會有任何多餘的擺動，射擊精度成倍翻番。這套標準同樣能用在炮閂加工上，這萬分之一英寸的公差，才能讓炮閂閉鎖機構的螺紋與密封面嚴絲合縫——甚至，我們可以製作出氣密性達到極致的重型後膛鋼炮。」

西門子長嘆了一口氣。「英國人手裡握著能把精密加工量產化的鑰匙，卻只把它當成了賺取微薄加工費的普通工具。他們根本不知道這技術真正的價值。」

「那就把訂單下滿，能買多少就買多少！」奧托從椅子上跳下來，小跑著走到窗前，兩手貼在玻璃上看著外面的夜景，聲音里滿是藏不住的興奮。

他看著泰晤士河上搖晃的輪船燈火，腦海中盤算著這些即將被吞噬、反哺的工業養分。英國人還在為博覽會後的大量國外訂單歡呼，而奧地利已經悄悄連根挖走了他們未來科技霸權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