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話：1851年萬國博覽會（3）

第三天清晨，奧地利一行人重新站在水晶宮門口。

「今天看大傢伙。」克虜伯抬手指向遠處的重型機械區。

眾人徑直走向內史密斯的展位。那裡圍滿了看熱鬧的看客，巨大的蒸汽錘（Nasmyth's Steam Hammer）正準備開始它那著名的「雞蛋演示」——沉重的鐵錘轟然砸下，卻在觸及托盤上那枚雞蛋的瞬間停住，僅將脆弱的蛋殼壓出一道細碎的裂紋，而托盤毫髮無損。

周圍的英國紳士在為這種紳士般的精準爆發出陣陣喝彩。克虜伯的眼神卻極度凝重，他沒看那枚雞蛋，目光只死死摳在滑軌和蒸汽活塞的連接處。

「這東西天生就是給我準備的。」克虜伯聲音低沉，「帝國不缺優質鐵礦，缺的是處理巨型鍛件的鐵錘。現在車間裡全靠幾百個鍛工輪流拿錘子砸，效率低不說，力道散亂，大體積的坯料根本鍛不透，內部全是隱形裂紋。」

他指了指那尊再次緩緩升起的鋼鐵鐵錘。

「它不一樣，只要調整氣壓，連續的重擊能瞬間把鋼材內部的空隙全部壓實，把雜質全逼到表面。這種鍛造技術，一萬個熟練工綁在一起也比不上。」

「能降多少成本？」奧托問。

「人工成本至少砍掉兩成。」克虜伯注視著滑軌上的油光，「它把那些負責捶打的工匠給淘汰了。有了它，鋼材的加工就是標準化的流水線。曲軸和機車軸承的次品率能降到最低。」

「所以我們需要它？」奧托問道。

「是的，我們需要不止一台。」克虜伯轉過身，「它是重工業的敲門磚。」

話音未落，克虜伯已經越過人群，徑直走到還在享受掌聲的發明家內史密斯面前。

「我要八台約十至十五噸的大型機，還需要五十台大約一到三頓規格機型。」

內史密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周圍正在交談的英國隨從也齊刷刷地閉了嘴。這種吃龐然大物大多是單台定製，從來沒有人像買白菜一樣成批量地下單。

「這麼多台？」西門子倒吸了一口涼氣，急忙壓低聲音扯了扯他的衣角，「你怎麼訂購這麼多台，你瘋了嗎？」

「工廠的需求就那麼大，我的胃口比你想像的更迫切。」克虜伯沒有理會西門子，他的語調沒有一絲波動，平淡得像是在路邊買幾枚螺絲釘，「不同生產線必須同時運作，現有鍛造工序已經成為卡住整座工廠脖子的短板。多台蒸汽錘同時砸下去，那是質變，不是量變。」

他微微昂起下巴，俯視著內史密斯，補了一句：「一次性購買多台機械，我想，內史密斯先生應該能給出一個更實際的價格。」

內史密斯在短暫的驚愕後，立刻彎下腰，換上了一副殷勤面孔：「當然，先生！在整個歐陸，只有您這樣的氣魄才配成為這份工藝最大的伯樂。」

西門子盯著克虜伯那張傲慢的側臉，眼神里滿是懷疑與嫉妒：「幾萬多英鎊，你上哪去弄這麼多現金？」

克虜伯慢條斯理地撫平了大衣袖口上的褶皺，第一次露出了屬於頂級重工業暴發戶那近乎蠻橫的傲氣。

「這點資金，對我的鋼廠而言不過是幾個月的流水。」克虜伯淡淡地回了一句。

奧托在側後方冷眼旁觀，嘴角微微動了動，沒有插話。他太清楚克虜伯這種鐵血重工巨頭的脾氣了。

合同以最快的速度簽完，內史密斯滿面春風地鞠躬，一路將這群奧地利豪客送出展位。

即便已經走遠，西門子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台在晨光中散發著冷光的巨型蒸汽錘模型，手指在口袋裡不自覺地捏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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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接著停在海底電纜的樣本前。西門子駐足，目光落在那些被古塔膠層層包裹的銅芯截面上。

「我們有其他可替代材料嗎？」奧托看出他的心思問道。

「這是目前唯一能隔絕海水、保持絕緣的材料，」西門子搖頭，語速很慢，「沒有其他替代品。誰壟斷了古塔膠的產地，誰就壟斷了未來的跨洋電報網絡。」

「帝國不需要這東西。」克虜伯在一旁冷淡開口，甚至沒拿正眼瞧那截電纜，「帝國沒有海外殖民地，不需要把銅線扔進海里去做跨洋通訊。那些英鎊不如省下來多修幾條陸地電報線。」

奧托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露出一抹奇怪的表情，但他沒有解釋。

他腦海中閃過的，是那些在帝國水面之下、尚未公開的隱秘版圖。只要能擁有古塔膠，對以後連接地中海對面的非洲殖民地，將有著無法估量的戰略好處。

他收回視線，神色恢復了平靜。

「走吧，」奧托說。

一行人繞過轉角，前方正聚著不少人，現場正在為各國的貴賓拍攝銀版照片。安娜皇后在木架相機前屏住呼吸，按照攝影師的指揮靜止等待了數分鐘。片刻後，看到洗出來的金屬板上呈現出清晰且邊緣銳利的人影，她唇角微揚，神情透著愉悅。

「我要買一套回去，」皇后微微側頭，對身邊的侍從吩咐，「以後全家可以經常拍照。」

奧托看著那台泛著漆光的笨重感光設備，目光在那些調整焦距的銅鈕上掃過。

「這攝影機能在戰場上用嗎？」奧托問。

「不行。」西門子在旁邊應聲，甚至沒怎麼思索，「曝光要好幾分鐘，不僅操作繁瑣，戰場上更沒有任何東西會站著不動。鋪天蓋地的煙霧和炮火會毀掉一切，它現在只是貴族們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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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停在「群島之主」那台機車前，它那直徑超過八英尺的動輪和比尋常火車更為紮實的橫向外廓。

「這機車身怎麼比平常的要寬一截。」奧托抬頭疑惑道。

「它是為了速度而生的，」西門子在旁解釋，「設計人堅信寬軌能承載更大的鍋爐。在平原上，這輛機車能跑出驚人的時速。」

克虜伯繞著那直徑過人的輪對走了一圈，屈起指關節，重重敲了敲厚重的車架。

「這是英國式的傲慢。」克虜伯給出了截然不同的評價，「它需要昂貴的平直鐵軌，需要專門定製的轉車台。如果把它直接放到阿爾卑斯山的斜坡或者波希米亞的彎道上，它就是一堆動彈不得的廢鐵。」

「所以它不適合奧地利。」奧托淡然開口。

「對。」克虜伯指向那些沉重的鑄鐵連杆，「帝國的地貌需要的是優秀的爬坡能力，以及在彎道上的轉向靈活性。」

「它進不了維也納。」奧托指著那寬得離譜的輪距，轉頭看向克虜伯，「如果我們想要這種機車，是不是得把帝國境內每一根已經鋪好的鐵軌全部撬起來重鋪？」

克虜伯神色肅穆地拍了拍那粗壯的車軸。「是的，殿下。它的軌距與歐洲大陸格格不入。這種設計盲目地最求速度，卻忽視了最基本的鐵路基建。」

奧托再度繞著機車走了一圈，視線掠過那厚重且寬闊的底盤。

「克虜伯，如果我們能利用多鍋爐蒸汽機能拉動更重的東西，我們為什麼不給它掛上防彈鋼板，架起大口徑火炮，把它變成行駛在鐵路上的戰爭機器？」

克虜伯的眼神里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精芒。

「皇儲殿下，沒錯。只要鍋爐動力足夠大，我們就能利用現有的標準鐵軌拉動多門重炮，把它變成一座移動的鋼鐵堡壘。」

「這就對了。」奧托點了點頭，移開視線，已經對這台空有其表的「群島之主」機車徹底失去了興趣，「我們走吧。」

西門子和克虜伯對視一眼，緊緊跟上了前方那個矮小卻沉穩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