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話：第二次維也納工業會議（2）
第二百二十三話：第二次維也納工業會議（2）
第二天，會議的門重新關上。厚重的橡木門隔絕了走廊里的腳步聲。
「繼續。」
斐迪南一世坐在長桌上首，沒有對昨晚那封倫敦急報做任何解釋，甚至連神色都與昨日無異。他直接把話題拉回了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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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內史密斯蒸汽錘，」斐迪南說道，「克虜伯工廠那裡已經訂購了，不需要重複購買，帝國會直接給予克虜伯工廠免稅津貼。科克里爾，你工廠那邊估計需要追加多少台。」
科克里爾在紙上飛速劃了幾筆，隨後抬起頭。「陛下，三台只能勉強維持現有的訂單。如果帝國需要徹底攻破並複製內史密斯蒸汽錘的核心技術，我至少需要五台。兩台用於拆解與測繪，其餘三台投入生產。」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克虜伯與威廉·繆爾，「不過，單靠我的工廠無法解決所有技術難題。我需要克虜伯工廠提供鑄鋼軸承與大鍛件熱處理的技術，同時需要繆爾先生的實驗室利用最新的惠特沃思測量機，幫我們把所有拆解零件的公差標準化和測量檢驗。
只要五台重錘到位，加上兩位的協助，兩年內，我向您承諾，波希米亞工廠將拿出由帝國自行鑄造的蒸汽錘。」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向英國人訂購。」斐迪南敲了敲桌面，一錘定音。「採購九台大型機，還有其他的小機型。里雅斯特與波拉海軍工廠各兩台，科克里爾工廠五台。逆向工程與生產同步進行。」
克虜伯聲音冷峻，「只要這些蒸汽重錘到位，配合我的鑄鋼軸承技術，加上帝國的鐵礦石，鋼鐵鍛造加工成本預計將整體下降二成。」
「降價二成？」斐迪南注視著他。「這意味著所有以鋼為主的工業品——從炮管、到鐵軌和機車，我們的優質鋼在國際市場上將擁有絕對的價格優勢。」
「正是。」財政部長西納補充道，「這種成本優勢將直接轉化為市場絞殺力。只要我們利用這二成的利差占據歐洲與美洲市場。當普魯士人和美國人發現我們的蒸汽機和鋼軌不僅韌性更好，價格還比他們本土造的便宜時，他們別無選擇，只能買我們的。」
奧托微微歪了歪頭，清脆童音打破了長桌上的樂觀氣氛：「可是父親，這些重錘只要花錢就能從英國買到，那別人也會去買呀。而且像瑞典有亮閃閃的純淨鐵礦，西班牙、普魯士還有瑞士的鐵礦也都很厲害。要是他們也把內史密斯蒸汽錘買回家，那咱們的東西不就沒辦法賣得比他們更便宜了嗎？」
書房內安靜了片刻。
克虜伯聽完微微一笑，開口打破沉默。
「殿下，這完全不同。」克虜伯的聲音溫和而篤定，「各地的優質鐵礦確實都在那兒，但他們的運輸成本太高了。瑞典的礦雖然好，卻埋在北極圈附近的深山裡，從大雪山一路拉到海港的運費，比礦石本身還要貴。西班牙的鐵礦雖然靠近海港，但他們自己沒有加工能力，只能跨海打包賣給英國人當粗原料。普魯士魯爾區的礦脈埋得太深，光是開採出來的成本就居高不下。至於瑞士，那點可憐的產量全嵌在阿爾卑斯山的岩縫裡，連他們自己的小作坊都餵不飽。」
克虜伯將一份施蒂利亞礦區的成分報告推到長桌中央，用指節輕輕敲了敲那排關鍵數據。「英國人的重錘只是工具，但決定最終成本的，還有我們手裡的胚料質量。施蒂利亞的礦石天然富含錳，在蒸汽錘的高頻打擊下，能自行將雜質排向表面。如果換成普通鐵礦煉出來的普通鋼鐵，不僅敲打時的廢品率極高，而且需要反覆抬回爐子裡加熱鍛打，每噸消耗的焦炭和人工成本依然會把他們壓死。」
他靠回椅背，神色重新恢復了屬於工業巨頭的冷峻：「這種由天然資源質量、地理運輸優勢，以及核心加工技術構成的三重壁壘，可不是光靠從倫敦買回幾台機器就能隨隨便便打破的。」
斐迪南微微點頭，定下了最後的基調：「利用我們的優勢，我們要讓帝國的競爭對手在每一場鐵路和軍需競標中，都徹底失去議價的空間。」
幾位工業巨頭紛紛低頭記錄，沉穩地表示明白。
隨著關於鋼鐵壁壘的討論告一段落，西門子翻開了報告的下一頁，長桌上的視線隨之移動，進入到下一個技術討論。
看著圖紙上那台結構複雜的惠特沃思測量機，在座的巨頭們神色都變得異常嚴肅。他們很清楚，這是英國人秘不外宣的核心技術，也是能將高精密工業零件真正推向大規模量產化的終極利器。
「陛下，那是約瑟夫·惠特沃思的發明，他確實走在了我的前面。」繆爾盯著惠特沃思測量機的圖紙，神色有些自嘲，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但這不僅是一台測量機，更是各種高精密零件的催產針。只要買下它，就能輕易把所有齒輪和聯動軸的公差，全部縮減到萬分之一英寸以內。」
巴貝奇停下了手中的鉛筆，視線定格在長桌對端的繆爾。
「繆爾，你是說……」
「我是說，這台測量機能加速製作差分機。」
「可這是為什麼呢？」
長桌末端，奧托的聲音再度打破了沉默，神色中帶著一絲困惑。
繆爾收起方才的自嘲，神色嚴肅地看向皇太子，「殿下，過去差分機的工業母機是由頂級工匠純手工打造出來的。母機負責生產次級機械，次級機械再流水線生產精密零件。按理說這沒有問題，可零件之間依然存在著微小的個體差異，就是這些肉眼看不見的毫釐之差，導致擁有成千上萬個零件的差分機一旦稍微有差異就會徹底卡死。」
他語速極快卻條理清晰：「過去，為了讓差分機轉起來，每一件零件都必須由頂級工匠重新檢測、對銼一遍。這就是差分機最大的瓶頸——我們有能力大量生產零件，卻根本沒辦法讓機器自己保持萬分之一英寸的公差，最後全卡在人工檢測的瓶頸。」
繆爾伸出手指，在測量儀的圖樣上重重一按。「但現在有了這台英國人的測量儀，大量生產出來的齒輪和聯動軸，再也不需要依靠頂級工匠重新檢測。我們可以把所有的檢測工作全部下放給普通工匠。利用這台儀器，他們只要像用尺子量尺寸一樣去操作，就能輕易發現那些他們本身天賦、肉眼乃至指尖觸覺根本無法察覺的公差。直接批量篩選、合格的留下。零件的合格率和總裝速度，會瞬間成倍暴漲。」
斐迪南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訊息。「繆爾，在此之前，我記得你曾說過要自主研發高精度的測繪機械。現在那研究發展到哪一步了？」
繆爾的手指微微一緊，面色有些慚愧。「陛下，今天之前我根本找不到突破的頭緒，我完全不知道怎麼做到把標準定死在萬分之一英寸線上的。」
「但是，這台測量儀的技術核心，惠特沃思因該是採用了『真平面』刮削工藝。」繆爾深吸了一口氣，「其實早在1840年，惠特沃思就已經公開發表其原理。甚至在1840到1842年期間，我本人就在惠特沃思工具機廠工作。我曾無數次在親眼看到他本人拿著刮刀，對著三塊鑄鐵平板進行反覆的刮削與試驗。」
說到這裡，繆爾神色中的慚愧漸漸褪去，「但在我離開惠特沃思的時候，這項工藝還處於極度不成熟的階段。那時候不僅精度極不穩定，連惠特沃思自己也都在摸索。老實說，我當時的判斷是這條路根本走不通，它的成本太高，流程太枯燥。」
他看著那張圖紙，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但我確實沒料到，在我走後，他竟然持續研究整整九年，他把這條我不看好的死路，硬生生給熬通了。」
「你把那台差分機連同你手頭的所有次要項目，今天內全部放下。」斐迪南一世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你全神貫注在測量機的工業母機進行逆向攻關。不管是需要十年，還是二十年的時間，帝國需要擁有能完全由自己製造精密零件的母機。我們不能在測量標準的源頭上，永遠受制於倫敦。」
「還有，以技術交流的名義，把你在惠特沃思工坊時相熟的技工，以及英國其他你知道的精密工匠，都想辦法請到奧地利來。」斐迪南一世的目光落在繆爾身上，語氣平靜卻不容拒絕。「錢不是問題，安家費和薪水需要多少給多少。願意來的，帝國甚至可以破格授予他們貴族身份，讓他們全家在維也納安家。」
繆爾微微頷首，神色不見太多波動。「陛下放心，這條路我比誰都清楚該怎麼研究。」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當年離開時我沒相信這條路能走通，如今倒要靠著它來突破。」
他合上手中的圖紙，接著說道：「我會嘗試聯絡還在倫敦和曼徹斯特的舊同事，看他們有沒有興趣來維也納。」
斐迪南一世執筆在報告的末尾劃下了最重的一道墨痕。「現階段大量採購惠特沃思測量機，一部分立刻運往繆爾的實驗室。」
長桌兩側的巨頭們紛紛低頭記錄。在徹底確立了這條先由英國機器替代、本土技術繼續深化的路線後，書房內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