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話：商會，農會，與工會

午後的陽光西斜，透過細格子落地窗，在暗紅色的土耳其地毯上剪出長條形的影子。長桌上堆放著各省的人口普查數據與商會的工廠用工名冊，氛圍遠比之前的技術評估會議更加凝重。

長桌一側，坐著掌控帝國政治與財政命脈的四位核心重臣。

斐迪南一世目光掃過眼前的眾人，「麥考密克收割機一旦由各地的農會大面積推行，兩到三年內，各地的土地上就會出現大量的富餘佃農。這筆激增的勞動力人口，現有市場究竟能不能消化？內閣必須有一個明確的數字和準備。」

斐迪南轉頭看向財務部長，「西納，『大德意志綜合商會』一直以來由你負責對接。目前市場情況如何，是否能否容納這批大量的勞工？」

西納露出一絲微笑，微微頷首。「殿下無需為此擔心。自從核心工廠試行分紅制度，工人們的手頭寬裕了不少，市場上的各種貨物也常年供不應求。目前新投產的工廠缺乏人手，積壓的訂單已經排到下個季度。眼下真正的瓶頸，反而是勞動力短缺。」

西納篤定地補充道：「只要有人來，車間裡立刻就能提供工位。」

斐迪南一世神色微露訝異，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既然分紅制度能擴張市場、增加勞動力並提升生產效率，那麼其他沒有皇家銀行背景的工廠，目前對這個制度的實施意願如何？」

西納微微皺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陛下，除了我們控股以及深度合作的那些工廠，其他人意願並不大。那些古老的地主作坊和舊資本家，根本不願意把吃進嘴裡的利潤分給普通工人。在他們看來，給工人口飯吃就足夠了。」

斐迪南一世微微頷首，「意願不大，那就讓他們看看結果。布魯克，由皇家銀行主導並聯合其他銀行，即日起對這些工廠重新進行信用評級。凡是拒絕推行分紅制度的工廠，其信用評級一律下調至中下等，在檔案中直接標註『經營不穩定、存在極高罷工風險』。」

他接著說道：「還有，對這些評級中下的工廠，一律收緊信貸額度，並將他們的貸款利率提高兩成。同時，銀行要提供小額貸款，積極支持那些有經驗、有技術的工場老技工，支持他們自立門戶、開辦新廠，以此增加帝國的底層就業。」

斐迪南目光重新落在西納身上。「『大德意志綜合商會』也需要配合。從各地農會和離職工人中積極協調人力資源，必須優先送往這些願意配合新分紅體制的工廠。」

斐迪南一世環視著滿座震驚的重臣，「凡是支持分紅制度的企業，一律賦予優等或上等信用評級，其產品更可直接標註帝國政府的優選驗證標誌。同時，通知各地工會——」

他身體略微前傾，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讓工會向底層雇員講明，那些被評為中下的工廠一律沒有分紅福利。建議他們少買、甚至不買這些作坊的產品。」

長桌前的空氣瞬間凝固。西納剛要記錄的手生生停在半空，布魯克猛地抬起頭，向來沉穩的司法部長施梅林甚至下意識地挪動了一下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從未有人將國家信用評級與底層的工會力量如此赤裸地綁架在一起。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財政微調，而是動用政權力量對所有守舊資本家進行的一場降維打擊。

屈貝克首相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這不僅僅是卡斷了貸款，更是直接煽動勞工階層去剝奪舊資本家的生存空間。。

屈貝克身體前傾，神色中掩不住憂慮。「陛下，這套手段未免過於激進。這些拒絕分紅的工廠背後，大多是帝國的古老貴族和本土資本家。如果逼得太緊，他們聯合起來向政府施壓，甚至反向煽動動亂，局勢恐怕會失控。」

首相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況且，維也納城裡還有不少不歸政府管轄的外國銀行。一旦這些作坊從境外資本手裡拿到低息貸款，帝國的信貸封鎖就會流於形式，反倒讓外界看了笑話。」

斐迪南一世聽完，非但沒有動怒，嘴角反而泛起一抹令人膽寒的微笑。

斐迪南一世神色平靜，指尖在名冊上點了點。「屈貝克，你把因果關係想反了。推行分紅制，本質上是為了擴大本土的消費需求，從而提升帝國的長期稅收。至於你擔心的動亂——那些拒絕分紅的工廠，眼下這時間根本無法綁架工人。那些資本家能用的手段，無非是欠薪或裁員。但在眼下勞動力稀缺的關頭，商會隨時能把這些被裁掉的熟練工分流到願意配合的工廠里。」

他接著說道，「再者，趨利是人的天性。那些守舊作坊里的勞工眼睜睜看著別的工人拿分紅、改善生活，自己卻只能領勉強餬口的底層薪水，他們憑什麼還會為了工廠主的利益，去跟賦予他們權利的政府對抗？奧地利大革命才過去三年，不管是民眾還是那些貴族，當時的血腥記憶可還沒淡下去。」

至於那些外國銀行，斐迪南端起茶杯，目光深邃地落在屈貝克身上：「如果外國銀行敢在這個時候，給這些抵制分紅的作坊提供貸款，那他們就得做好血本無歸的準備。

首相，議會裡不是坐著一批代表勞工階層的眾議院議員嗎？到時候，你完全可以讓議員們去底層工會走動走動。只要這些拒絕分紅的工廠一開工，工會就合法組織全面罷工。工廠一天無法恢復生產，就一天沒有利潤。我倒想看看，那些精明的外國資本，最後要怎麼從一堆徹底爛掉的壞帳里把他們的本金收回去。」

屈貝克並未被說服。他直視著斐迪南，臉色愈發沉重，直接打斷了皇帝。「陛下，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那些守舊領主與資本家手裡，握著帝國最核心的土地、莊園與大宗糧食物資。一旦他們把這些不動產作為抵押，境外的財閥絕不介意跨國放貸。就算工廠因為罷工而癱瘓甚至破產，外國銀行也完全可以通過法庭強制清算，把這些抵押物全部捲走。對他們來說，這非但不是損失，反而是侵吞帝國資產的機會。」

屈貝克深吸了一口氣，將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帶刃。「到那時候，皇家銀行的信貸限制不僅會淪為空文，我們還會親手把帝國的資產，送到英國人和法國人的餐桌上。」

斐迪南一世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眼神中閃過一絲鋒芒：「如果那些外國資本真的把大量流動資金，全變成了搬不走的土地資產，我反倒一點都不擔心了。帝國的土地租金上限早已經被法律鎖死，他們拿了土地也榨不出超額的利潤。到時候，這些國際資本家就會變成守著不動產的地主。只要他們的資產被留在了帝國的土地上，最終還不是由我們拿捏。」

長桌盡頭，首相屈貝克僵在原地，原本準備反駁的話卡在喉嚨里，再也吐不出一句。他看著皇帝臉上那抹毫無溫度的微笑，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直衝後腦。能把如此無恥的強盜邏輯，包裝得這般體面且無懈可擊，屈貝克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知何時已滲出了一層冷汗。

「借外國人的刀割地主的資產，再用帝國的法律與稅收剝外國人的皮……」

屈貝克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氣，緩緩低下了頭，語氣中再也沒有了先前的質疑。「陛下，是我的眼界淺了。如果是這樣，那些作坊主和資本家將毫無反抗的餘地。」

斐迪南一世微微頷首，目光移向長桌上的眾人。「屈貝克，接下來由你牽頭，聯合司法部與皇家銀行，以最快速度擬定出這份『信用評級法案』，我要在眾議院看到通過這項法案。」

屈貝克當即欠身，「明白，陛下。眾議院裡，農會與工會的代表議員已經占據了過半席位，只要將分紅體制帶來的切實利益向他們攤開，這筆鐵票便穩穩握在手裡。再加上那些已經試行分紅制度的商會議員、我們只要暗示評級制度會推動工人優先購買他們的產品，我們在眾議院就已經鎖定了絕對多數票數。」

「很好。」斐迪南一世站起身，隨手整理了一下衣袖。「那就到這裡。散會。」

重臣們紛紛起立，躬身行禮。隨著沉重的橡木大門緩緩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