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話:撒丁挑撥
第二百三十話:撒丁挑撥
懺悔室的木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短促的一聲輕響,將喧囂聲徹底隔絕。
青年跪倒在軟墊上,他垂著頭雙手交疊在膝頭上。
暗色隔欄後傳來神父壓低的咳嗽聲,有些沙啞,隨後便是慣常開場:「奉聖父、聖子、聖靈之名。」
「阿門。」青年低聲應和。
青年微微揚起視線,望著欄格另一側那模糊的輪廓,低聲吐白:「神父,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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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欄後並沒有立刻回應,只有平穩的呼吸聲。
青年繼續說了下去:「我即將去做一件事。一件能讓這個國家徹底脫離奧地利掌控,但……這也有可能重新引來戰火。」
「是誰讓你做這件事的?」神父的聲音驟然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戰火一旦燒起來,最先被燒成灰燼的,永遠是底層的人。」
「我已下定決心。」青年語氣有些木然,「不會改,也無法回頭了。」
「這從來都不是走向毀滅的理由。」
「這次不一樣。」青年頓了頓,話音猛地一滯,強行將後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主教的人……已經決定了。」
隔欄後的人沒有繼續追問,只有一聲很輕的吐氣聲,聽起來像是一聲嘆息。
沉寂在狹小的木箱裡蔓延,過了好一會兒,神父才再次開口:「你有多久沒來做彌撒了?」
「三年了。」
青年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聲音帶著一絲自嘲:「您還記得我嗎,神父?撒奧戰爭爆發的那年,我父親作為志願軍,死在了與奧地利人交鋒的陣前。母親也沒能撐過之後的那個冬天。是教堂收留了我——準確地說,是維也納那位安娜公主設立的救濟基金,養大了我們這些無家可歸的孩子。」
青年繼續說道:「後來我憑優秀成績拿到了聖若望獎學金,進了都靈大學法律系。我這一路走來,踩著的每一步,都是教會和基金會的恩情。」
「正因如此,」隔欄後的聲音隱隱有些發緊,帶著克制的顫音,「我更不能眼睜睜看著你——」
「神父,我今天來這裡是來告別的。」青年出聲打斷了他,「不是為了讓您勸我回頭的。」
隔欄後陷入了又一陣沉默,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那你自己,」神父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究竟是怎麼想的?」
青年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鐘樓隱約傳來了報時的鐘聲。
「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做。」他目光閃爍著掙扎,「但局勢已經到了這一步,如果我不去做,他們也會指示另一個人去做。如果是我的話,至少知道怎麼做才能讓受傷的人稍微少一些。」
又是一陣讓人窒息的沉默。
「孩子,」神父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願主保佑你。」
青年抬起頭,看著那道暗沉的隔欄,似乎想透過那密密麻麻的孔洞。然而隔欄後一片漆黑,神父再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青年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緩緩站起身,伸手推開沉重的木門走了出去。正午暴烈的陽光瞬間灑在他臉上,但他身上的神情,卻比進來時還要陰沉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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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丁王國,都靈王宮。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檯燈,厚重的金絲絨窗簾拉得很嚴,將都靈王宮內外的動靜隔絕在外。
維托里奧·埃馬努埃萊二世背對著桌案,站在那幅巨大的歐洲地圖前。他沒有回頭,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你說,巴黎會答應?」
「會。路易·拿破崙現在要的是一頂名正言順的皇冠。」康斯坦丁諾·尼格拉微微欠身,語氣篤定,「通過政變奪來的位子,在法蘭西人眼裡缺乏正統性。他需要一場看得見的勝利,來讓法蘭西人相信,他配得上『拿破崙』這個偉大的姓氏。」
「他可以選擇敲打比利時。」國王的目光落在北邊。
「比利時是英國人留下的緩衝區,他敢動一下,恐怕英國人立刻就會翻臉。路易·拿破崙賭不起。」
「萊茵河畔?」
「那是德意志各邦最敏感的一根神經。他還沒有準備好,一旦入侵了那裡,整個普魯士和德意志邦聯都會視他為死敵,甚至奧地利也不會坐視不理。」尼格拉往前走了半步,壓低了聲音,「至於西班牙,當年拿破崙一世留下的『西班牙潰瘍』記憶還在,法國人至今也解決不了那些滿山遍野的游擊隊,他們不敢去碰那個泥潭。」
國王轉過身,沉默地看著他。
「所以,路易·拿破崙的目標只能是我們的尼斯和薩伏依。」尼格拉直視著國王,「薩伏依本就是說法語的地區,尼斯則能讓法國人徹底鎖死義大利從陸路進入法蘭西的咽喉要道。將它們雙手奉上,這就是路易·拿破崙可以向法蘭西人炫耀的勝利。」
國王粗糙的手指死死按在薩伏依的位置上,指甲因用力過度而大片泛白。他太陽穴的青筋微微跳動,這裡是薩伏依公國的源頭,是他們家族延續了數百年的封地與王室發源地。割讓這裡,無異於讓薩伏依王族在全歐洲面前丟盡了臉面。
「陛下,您是義大利人的國王,不是法蘭西的領主。」尼格拉看穿了國王的掙扎,聲音冷冽如刀,「守著一塊說法語的土地,對您治下的皮埃蒙特和未來的撒丁王國第毫無益處。別忘了,當年維也納的那幫哈布斯堡王族,他們家族的發源地不也同樣落在了瑞士聯邦的疆域裡?可如今他們握著半個歐洲的權柄,誰敢嘲笑他們丟了最初的城堡?」
「陛下,」尼格拉接著說道,「自從撒奧戰爭戰敗後,我們全國的經濟命脈、鐵路網以及熱那亞等重要港口的特權,一直被維也納方面用債務和條例抓在手裡。奧地利人在我們的土地上收稅,吸乾我們的血。我們想要把這些財政資本拿回來,就得先給巴黎一個不能拒絕的理由。」
「代價是撒丁王國的土地。」
「是的,」尼格拉不甘示弱的回答道,「但換回來的,是一條能掙脫奧地利人絞索的機會。同時,我們還能消弭法國人的敵視,換取一份真正的盟約。」
國王的視線從地圖上緩緩收回。他走到窗邊,隔著厚重的帘布,外面隱約傳來一陣馬車經過的聲響,隨後又歸於死一般的寂靜。
「你去與法國人談吧。」他終於同意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遵命。」尼格拉低頭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