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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話:法奧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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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話:法奧對峙

米蘭城外,法撒聯軍的營帳如同一片望不到盡頭的白色浪潮,綿延鋪展在城郊平原上。密密麻麻的炮隊與沉重的輜重車隊沿著幾條泥濘的主幹道次第紮營,戰馬的嘶鳴與車輪的吱呀聲響徹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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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軍統帥部內,巨大的戰術地圖上清晰地標出了奧軍幾處關鍵的外圍據點,而數個用紅筆重重圈出的主攻方向,是法軍軍方將領反覆推演後,選擇的突破口。

然而,這份絕密軍事情報,早已提前送到了奧地利統帥的手中。

在撒丁王國的軍隊裡,有相當一部分出身貧寒的軍官。在當年的大饑荒與慘烈戰亂中,靠著維也納那位安娜公主設立的慈善基金源源不斷的救濟糧與庇護所,他們才得以活下來、甚至改變了命運。法軍的調動、具體的駐紮位置、乃至主攻方向的爭論,經由這些軍官,悄無聲息地傳進了米蘭城內的奧軍司令部。

米蘭的十四萬奧地利守軍正是依靠這些情報,依託用鋼筋水泥加固的要塞,提前將火力重點部署在法軍選定的主攻方向上——戰壕被進一步加深,重炮的炮位重新校準了彈道,數支精銳的預備隊也在夜色掩護下悄悄向前移防。

開戰前,聯軍並未貿然強攻。法軍工兵率先在奧軍炮火射程之外集結,依照傳統攻城戰術,向要塞方向挖掘之字形塹壕——每推進一段,便掘出一條與要塞正面平行的「平行壕」,部署步兵與掩護火力,作為下一段推進的跳板。塹壕一路蜿蜒向前,最終挖至距要塞城牆僅數百米處。

隨後,法軍調來的攻城重炮與臼炮開始轟擊。臼炮以高拋彈道,越過外牆直接砸向堡壘內部的兵營與掩體;攻城炮則集中火力,反覆轟擊城牆的同一處,意圖轟塌出一道可供步兵攻入的缺口。

然而,這一切早已被奧軍料到。撒丁軍中那批曾受安娜公主慈善基金救濟的軍官與士兵,提前將法軍塹壕推進的方向、炮兵集結的位置傳到了米蘭城內。奧軍的線膛炮配以爆裂彈,射程與威力遠超法軍的傳統攻城火炮——法軍塹壕尚未完全成形,便已遭到精準轟擊。在以往認知里,趴在壕溝中只要不被正面命中便算安全,但爆裂彈落在壕沿附近炸開,彈片仍能越過壕壁掃入溝內,不少士兵便在壕溝里被炸倒;而攻城炮陣地更因位置提前暴露,尚在自身射程之外便已遭到奧軍先一步的覆蓋打擊,數次校射未及完成,人員與器械損耗遠超預期。

即便如此,憑藉持續轟擊,法軍還是在多處城牆上炸開缺口。全線隨即發起強攻,由夏塞獵兵與祖阿夫兵中的志願者組成的敢死先鋒隊按傳統隊形密集衝鋒——士兵們除步槍刺刀外,還帶著斧頭、鐵鍬清除障礙,雲梯搭上未完全塌陷的牆體。奧軍炮兵瞄準各處缺口前的斜坡持續覆蓋,爆裂彈在密集的隊形中炸開,一發彈丸的殺傷範圍便能撂倒一片人,僥倖衝到近前的士兵,還要面對交叉火力彈藥,先鋒隊大多倒在缺口前的斜坡上。

後續跟進的法國步兵改為疏散隊形推進,卻仍在各處缺口前反覆受挫——奧軍早已在缺口後方布下預備隊與二線火力,每當聯軍攀上缺口邊緣,便遭到近距離的猛烈反擊。這類近距離交火中,法軍前裝線膛槍配合米涅彈的精度並不遜色,幾處缺口的守軍也在貼身反擊時被精確點殺,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但眼見己方傷亡不斷攀升,而各處缺口始終無法真正突破,法軍前線指揮官最終下令全線停止衝擊,退回塹壕。

當硝煙終於漸漸散去時,米蘭城郊的草皮已被鮮血浸透。法軍統帥部的戰損表格上,寫著一個讓人觸目驚心的數字——法軍傷亡約三萬人。

米蘭城外縱深防禦帶上層層疊疊的火力網,如同一台絞肉機,讓法軍的每一次強攻都要付出慘烈代價。整整兩萬人的戰損數字血淋淋地擺在案頭之後,指揮軍官不得不重新評估局勢——如果繼續沿用這種強攻外圍據點的打法,法蘭西恐怕根本耗不起。

當天深夜,法軍統帥部連夜召開了緊急軍事會議。幾名將領臉色通紅,依然主張追加兵力,只要統帥部捨得再填一批人進去,米蘭的防線終究能被砸開。

然而,坐在首位的路易·拿破崙冷靜思索之後,並沒有採納這個提議。

如今法國的目的已經達成,奧地利在撒丁王國的特權已經被廢除,尼斯和薩伏依也已安全拿到手,接下來的任何損耗對巴黎而言都不再值得。而且,他通過政變登上總統寶座不過區區數月,根基未穩,國內的黨派都在暗中盯著他的錯誤。

一旦在米蘭城下重蹈覆轍,拿法蘭西小伙子的命去填一場看不到頭的消耗戰,一旦那高昂的傷亡數字傳回巴黎,就能讓那些反對派找到藉口,把他撕得粉碎。

「停止一切不計代價的強攻。」路易·拿破崙不容置疑下達命令,「傳令各部,法軍即刻轉入長期的圍困態勢。」

路易·拿破崙的這個決定,讓一旁的撒丁國王感到極度不滿。

還有,都靈方面原本滿心指望借著這場戰事的隆隆炮聲,順勢煽動倫巴第、威尼西亞一帶的底層民眾揭竿而起。畢竟多年來,撒丁王國一直在北義大利暗中散播「驅逐奧地利、統一義大利」的想法,他們自以為戰事一起,苦難的民心自會呼應。

然而現實卻扇了他們一記響亮的耳光。

米蘭城外雖然炮聲隆隆、地動山搖,但城內外的倫巴第居民卻冷眼旁觀,幾乎沒有掀起任何動靜。哈布斯堡近些年推行的住房政策與土地減租政策,讓倫巴第平民得到了實惠,他們的天平早已逐漸傾向了維也納,而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義大利民族口號。多年來奧地利的官方教育更是讓他們深信,無論是文化還是語言,倫巴第人都與撒丁宣揚的所謂標準義大利語——即托斯卡納方言——格格不入,雙方根本不是同一個民族。零星幾個激進學生的串聯還沒成氣候,便被當地的警察和家長迅速按住,連一場像樣的騷亂都沒能掀起來。

然而,憋屈的圍困才剛剛進入第三周,前線又生出了一樁極大的事端。幾名法軍高級將領敏銳地注意到,己方最近幾次的行動部署,似乎總能被奧軍提前料到並精準克制。法方開始強烈懷疑,撒丁軍隊內部早就混入了維也納的眼線,核心軍情被源源不斷地送進了米蘭城。

法軍隨即以統一戰區情報為由,強行向撒丁軍隊的各師、各團部派駐了法方聯絡官。名義上是協同作戰,實際上是要徹底接管撒丁軍隊的情報動向。

這種居高臨下的做法,在撒丁軍官階層中激起了巨大的反感。

兩萬撒丁正規軍只能給法國人打下手、干雜活,本就讓這幫皮埃蒙特的貴族軍官憋著一口惡氣。如今不僅分不到戰功,還要被盟友像防賊一樣天天盯著。不少中下級軍官多有怨言,甚至幾乎鬧到要向法國人當面拔刀的地步。

壞消息很快傳到了維托里奧·埃馬努埃萊二世的案頭。國王面色鐵青,用嚴厲的手腕將內訌的苗頭強行壓了下去。他反覆叮囑心腹將領,必須約束好部下,莫要因小失大,壞了眼前與巴黎的這層脆弱盟約。

至於那撒丁軍中,究竟是否真的混有奧地利精心埋下的釘子,在這種焦灼的局勢里,誰也無法再深究下去了。

在遠隔千里的巴黎這邊,愛麗舍宮與外交部對外的說辭變成,法軍隊米蘭的圍困必將勝利,法蘭西只需要保持耐心,等待北德意志與沙皇俄國那兩條戰線取得戰略突破。三面合力之下,孤立無援的米蘭城必將不攻自破。這套冠冕堂皇的宣傳完美地掩去了前線的正面強攻所要付出的代價,已經遠遠超出了法軍統帥部願意承受的底線。

米蘭戰線由此徹底轉入了漫長而壓抑的長期圍困。博弈的重心從前線的刺刀見紅,悄然轉向了後勤消耗與外交暗戰的暗流涌動:

法軍封鎖了米蘭向西的陸路交通,米蘭背靠威尼斯平原,後方的威尼斯與里雅斯特港口源源不斷地為城內輸送著物資。維也納方面更藉此在各國之間展開拉攏,通過歐洲各大中立國的報紙和外交渠道,四處散布法撒聯軍軍隊久攻不克的負面消息。不過,奧軍十四萬精銳主力被牢牢牽制在米蘭防線內外,在戰略上倒也算達成了法蘭西最初出兵時的一部分目的。

然而,米蘭戰場上的僵局局勢,開始如同毒藥般劇烈反噬著巴黎的政局。

隨著圍城進入第二個月,法蘭西國內的報紙上漸漸出現了一些不和諧的雜音。有人開始公開質疑,這場戰爭除了瘋狂消耗高昂的軍費、拖住帝國十幾萬年輕的小伙子之外,究竟為法蘭西換來了什麼實質性的利益?尼斯和薩伏依已經交割給了法國,奧地利人在撒丁王國的鐵路與港口特權也徹底廢除,前線更沒有任何可以用來宣揚的新戰果。

冷酷的現實擺在了路易·拿破崙的面前,要麼賭奧地利人先撐不住,要麼設法體面地收場,通過外交談判,換取一個能夠對法蘭西民眾交代的體面結果。面對這道選擇題,路易·拿破崙始終沒有立刻拿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