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話：沸騰的德意志

英國外交部的效率在事關地中海門戶時顯得格外驚人。倫敦的提議如同一陣長風，迅速刮過了柏林與南德諸邦。

南德聯盟本就是英國駐維也納與慕尼黑的外交官一手促成的產物，如今倫敦要再添一份《德意志互不侵犯條約》，巴伐利亞與幾個南德邦國的君主沒有反對，便接連表態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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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王宮。

腓特烈·威廉四世面前擺著那份條約《德意志互不侵犯條約》。國王翻看著文書，遲遲沒有表態。

首相曼托伊費爾率先開口：「陛下，這份條約，我們因該同意。」

「同意？」上訴法院院長路德維希·馮·格拉赫立刻反駁，「陛下，兩年前黑森一役，我軍敗得一塌糊塗，這份恥辱還沒洗刷，現在倒要跟他們簽一份互不侵犯的條約？這不是求和，是屈辱。」

「格拉赫說得沒錯。」軍方的利奧波德·馮·格拉赫上將附和道，語氣更為激烈，「我軍眼下手握二十五萬精銳，士氣正盛。奧地利這時候三面承壓——西邊法國人在米蘭城下磨牙，巴爾幹那邊也出了亂子，他們哪來的餘力再跟我們打？這正是復仇雪恥的時候，陛下怎麼能就此收手？」

「二十五萬精銳，」曼托伊費爾冷靜地說，「能維持日常軍費，卻打不起一場大戰。這兩年來為了擴軍，國家的財政本就吃緊。再開戰端，拿什麼支撐？」

「而且，我們未必壓得住聯邦內部的反對。漢諾瓦、薩克森這些邦國，未必肯再跟著普魯士冒險開戰——真要一意孤行，聯邦內部先要鬧分裂，不必等到奧地利動手。」

他略作停頓，接著說道：「英國人已經給出了明確承諾，只要我們聯合奧地利在俄國邊境製造些衝突，倫敦就會提供我們軍費。有這筆錢兜底，軍事上的窟窿倒是能堵上。」

外交大臣拉多維茨補充道：「而且，英國人急需奧地利脫身去壓制俄國，若是我們拒不簽約，得罪了倫敦。真到那時，北德聯邦孤立無援，才是真正的險境。」

「憑什麼。」路德維希·格拉赫冷笑一聲，「我們憑什麼要當英國人的打手？奧地利這時候被三面牽制，自顧不暇——這正是趁虛而入、奪取奧地利土地的好時機，陛下為什麼要放著這塊肥肉不吃，反倒替英國人解圍？」

「格拉赫先生，」曼托伊費爾沉聲接話，「俄國人的三十萬軍隊正部署在波蘭，他可以威脅奧地利去也可以威脅我們，一旦我們真敢趁火打劫，深陷與奧地利的戰事，那俄國未必不會順勢西壓——到那時，腹背受敵的，就是我們自己。」

兩派爭執不下，御座上的國王始終沉默著，手指在條約文本上輕輕敲著。他既舍不下容克貴族口中機會，又清楚國庫的實際情況，也擔心北德邦國不會同意，一時拿不定主意。

「陛下，」曼托伊費爾最後說道，「這份條約不過是眼下的權宜之計，將來局勢有變，條約未必是不能變動。」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國王心裡的某個角落。他沉吟良久，終於開口：「……我們簽。」

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勉強。

兩位格拉赫對視一眼，臉上都寫滿了不甘，卻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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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諾瓦，王宮。

壁爐里的木柴嗶啪作響，漢諾瓦國王喬治五世坐在高背椅上，雙手交疊搭在手杖的象牙手柄上。他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微微轉向側方，耳朵動了動，精準地捕捉到了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的沉悶腳步聲。

漢諾瓦王室與英國王室雖已分家多年，但血脈里流淌的利益紐帶從未真正切斷。

「陛下，」英國特使停下腳步，微微欠身，「北德聯盟議會有一項至關重要的提案，即將舉行。」

喬治五世沒有轉頭，嘲諷道：「是哪一項提案，怎麼北德議會的提案需要英國人通知我這個副議長？」

「關於同奧地利簽署互不侵犯條約的附加決議。」特使沒有理會國王的嘲諷，「普魯士國王已經同意了，但要讓這項互不侵犯條約落地，北德聯盟就必須展現出應有的姿態——出兵與奧地利聯合，共同向東方的俄國施壓，保證歐洲大陸的均勢。」

喬治五世的眉頭驟然緊鎖，「出兵與俄國人宣戰？普魯士人想當聖彼得堡的敵人，這跟漢諾瓦有什麼關係。我的士兵憑什麼去為柏林流血？」

特使的唇角掠過一絲笑意，帶著安撫的說道：「陛下，這提案中有一個前提——只有當奧地利也一同出兵時，北德聯邦才會跟進。北德聯盟單獨一家，絕不對俄國動手。」

特使頓了頓，「我們不需要北德的軍隊深入俄國，只是在西里西亞的邊境線上陳兵，逼迫沙皇坐回談判桌。奧地利也會同樣在俄國邊境部署軍隊，漢諾瓦的風險幾乎等於零。」

喬治五世沉默了，他在心裡撥弄著算盤，有普魯士與奧地利在前面頂著，漢諾瓦確實風險不大。

「風險確實小了不少，」喬治五世的聲音依舊冷淡，他微微抬起下巴，「但光憑這個，還不足以讓我點頭。想要漢諾瓦要承擔風險，倫敦就必須拿出看得見的東西。鐵路、紡織，這些我需要的英國的資本和技術來投資漢諾瓦的工業區。」

特使遲疑了一下：「陛下，兩國的商業貿易一直很自由。至於這種要求，我可以帶回倫敦，在內閣會議上盡力為您爭取。」

「爭取？」喬治五世冷笑了一聲，空洞的目光里卻透出讓人脊背發涼的精明，「外交官的『爭取』連一枚克羅伊茨都不值。我要的是明確的承諾——沒有倫敦的白紙黑字，漢諾瓦不可能為英國的歐洲戰略買單。」

幾秒鐘的死寂後，特使終於妥協道。「好吧，陛下。」特使微微低頭，「我會立刻聯絡倫敦內閣，讓他們擬定一份投資與設備引進的投資方案。」

喬治五世緊繃的肩膀這才鬆弛下來，手杖再度輕敲地面：「那麼，漢諾瓦會支持這項方案。不僅如此，奧爾登堡和附近的幾家小邦國，我也會負責去把他們的票拿過來。」

有了漢諾瓦的倒戈，事情便變得更簡單了。

英國特使、普魯士使者與漢諾瓦全權代表匯合，連夜登上前往北德各邦國的馬車。開始挨個君主當面遊說，務必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通過決議所需的票數湊齊。

漢諾瓦市政廳，燭火搖曳。

三方使節步入內廳，約見漢堡、呂貝克、不萊梅代表。寒暄未落，英國使者便先開了口：「互不侵犯協議一旦簽署，德意志各邦的安全便有了保障，你們也能安心發展對英貿易。這樁有百利而無一害的提案，倫敦希望你們表態支持。」

不萊梅參議面露難色，遲疑道：「我們沒有多少兵力，能湊出多少人？」

「這你不需要擔心。」漢諾瓦代表說道，「我們主要要求是議會裡的支持，士兵能出多少，是多少。」

英國特使補了一句：「往後北海的航運保險、關稅優待，倫敦都可以從優安排。」

幾番權衡，不萊梅代表終於點頭，答應出一支象徵性的小隊。漢堡、呂貝克兩地的參議員也相繼應允，各自湊出些許兵力。

三方隨後轉赴奧爾登堡。這處大公國軍事、關稅諸事多受普魯士牽制，普魯士使者一開口便點明了利益要害：「貴國這些年，關稅、駐軍諸事，一向仰賴普魯士照應，這次的事，不會不幫這個忙吧。」

大公考慮片刻，深知無從拒絕，便答應出一支象徵性的兵力配合。

至於梅克倫堡，立場本就偏向普魯士。三方大使一到，普魯士使者只提了一句，梅克倫堡也隨之表態支持，同意出一支象徵性兵力。

接下來的安哈特與瓦爾德克兩處小邦，也同樣沒費太多口舌。三方使節一同登門，說明兵力不計多寡、重在表態後，兩家便跟著表了態，各自派出小股兵力。

在提交表決之前，已將票數逐一核實清楚。普魯士五十票、漢諾瓦十票，加上不萊梅、漢堡、呂貝克、梅克倫堡、奧爾登堡、安哈特、瓦爾德克七家小邦合計八票，總計六十八票，恰好超過六十七票的法定門檻。票數摸底完畢，普魯士便正式提交聯盟議會。

聯邦議會大廳內，各處低語聲被壓得極低，氣氛凝重。薩克森、黑森-卡塞爾與黑森-達姆施塔特的代表聚在一處，臉色陰沉。

「這說什麼時候的事。」黑森-卡塞爾的代表盯著手裡臨時加上的提案，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黑森-達姆施塔特的代表沒有說話。薩克森的代表走近，將自己那份提案往桌上一放，壓低聲音道：「今早才送到我手上。」

三人陷入沉默。大廳角落裡，漢諾瓦、不萊梅、奧爾登堡的代表已經就座，神情平靜。普魯士席位那邊，幾名代表低聲交談，不時朝這邊瞥一眼。

黑森-卡塞爾的代表望向主持表決的議長，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程序一步不差，他找不到任何能攔下這場表決的漏洞。

投票開始。

「普魯士，贊成。」

「漢諾瓦，贊成。」

「不萊梅，贊成。」

漢堡、呂貝克、奧爾登堡、梅克倫堡、安哈特、瓦爾德克——一個接一個，聲音在大廳里迴蕩，宛如排練過的節拍。

輪到黑森-卡塞爾代表時，沉默了片刻，最終吐出兩個字：「棄權。」

黑森-達姆施塔特與薩克森緊隨其後，也各自棄權。三人沒有再看向別處，票數早在他們踏進這間大廳之前，就已經數完了。

表決當日，並無意外，決議以六十八票順利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