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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話:四面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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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話:四面楚歌

斐迪南一世將一份名冊送到前線的參謀部的桌上,一支支在維也納徵募的德意志民間樂團,連同隨行的樂器與人員,乘搭專列火車,日夜兼程運往前線。

「陛下這是要做什麼?」一名參謀捧著名冊,語氣里滿是困惑,「一邊要我們把樂團安置好,演奏給雙方參戰士兵聽,另一邊又特意送來成箱的棉花,要求我軍士兵在演奏時候將耳朵塞好——這不是自相矛盾麼?」

拉德茨基接過名冊,仔細翻看了一遍,眉頭微皺,一時也未能立刻參透其中深意。他與赫斯對視一眼,他們深知費迪南一世從不做無用的功,每一個動作的背後,都是對敵人的精準算計。「陛下既然如此吩咐,先照辦便是。」

樂團陸續抵達的頭一日,負責調度的軍官便犯了難——合圍圈方圓數十里,若只在一處演奏,聲音頂多傳出三五里地,如何能讓對面二十六萬聯軍人人都能聽見?

「把地圖鋪開。」拉德茨基盯著地圖,手指沿著奧軍的合圍線緩緩划過,「一支樂團夠不到,那就把他們分散開來。」他將陸續抵達的樂團分作數隊,分別安插在包圍網不同的高地與開闊地帶上,「地勢越高、越空曠,聲音傳得越遠越清楚——找當地嚮導,把附近的山丘、谷口都探一遍。」

「元帥是要讓聲音……擴散到整個北德聯軍軍營?」

「不錯。」拉德茨基點頭,「幾支樂團分散在不同方位,在夜裡同時奏響,聲音相互疊加、又從四面八方傳來,聯軍的人不管躲在哪個角落,都會聽到。」他頓了頓,望著那段命令「我軍營長以下士兵,一律用棉花塞耳」,若有所思,「傳令下去,就依陛下所囑,我軍自己的將士不許聽,誰也不許議論這曲子唱的是什麼。」

眾將雖仍是半信半疑,甚至猜不透陛下此舉究竟意在防備什麼,卻還是依令而行。

合圍的第七日夜裡,多日不斷的炮擊聲,忽然徹底沉寂了下來。

聯軍將士起初還以為是奧軍準備發起進攻,警惕地伏的塹壕里,卻遲遲等不來預想中的炮火與衝鋒。取而代之的,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樂器聲。

奧軍營地內,士兵們卻早已按照上頭的嚴令,一個個從懷裡摸出發放下來的棉花,仔細地塞進耳朵。

「營長,這演奏聲,當真不能聽?」一名年輕士兵小聲嘀咕,「聽著還挺好聽的……」

「陛下的意思,管你懂不懂,塞好就是了。」營長自己也是一頭霧水,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軍令如山,少囉嗦。」

幾十支民間樂團,此刻正在包圍網的周圍,同一時間奏響。悠揚而略帶哀婉的旋律,借著夜色一層層地漫過戰場,滲進圈內每一處戰壕與帳篷。

『高高的山上有座磨坊……』

這曲《清涼谷》(In einem kühlen Grunde)的旋律,是德意志民族再熟悉不過的調子——遠方再也回不去的愛人,幾乎是每一個北德士兵從孩童時代起,就在母親或祖母口中反覆聽過的歌謠。

塹壕里,先是有人怔怔地停下了手中擦拭槍械的動作。緊接著,不知是哪個方向,先響起了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一名滿臉胡茬的邦國聯軍老兵,槍托無力地垂在地上,喃喃自語,「這曲子……我母親也這麼唱過……」

歌聲還未停歇,另一支樂團又在不遠處的方位,悠悠奏響了另一支同樣熟悉的鄉土曲調,與前一支遙相呼應,仿佛整片戰場都被這漫天的鄉愁徹底淹沒。

這一夜,戰場裡沒有響起一聲槍響,那悠揚的家鄉小調卻遠比任何一次強攻,都更深地,鑿進了這支疲憊之師的軍心裡,將那些強行凝聚的戰鬥意志,在這一層層回曲調中逐漸融化。

與此同時,聯軍營地深處的各邦國軍官和士兵中,一些早已被奧地利滲透的暗線,正借著夜色與巡營的間隙悄然活動。

那些特別是來自薩克森與黑森-達姆施塔特的暗線在陰影中穿梭,將奧地利人開出的條件,用紙條在營房各處傳遞:「凡願脫離普魯士指揮、率軍隊返回本國者,維也納一律赦免此前一切戰爭罪責,安全放行。」

次日清晨,巡查的軍官發現幾處外圍哨位竟已空無一人,只留下丟棄的槍械和一張被踩得皺巴巴的維也納傳單。零星的逃亡,從最初的三兩個散兵,在短短數日內迅速蔓延成小股隊伍結伴在深夜逃離。而面對這種潰散,大部分巡查的北德邦國軍官只是冷眼旁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更讓卡爾親王坐立難安的,是軍中開始流傳的另一種聲音。北德邦國的軍官,借著巡營查哨的藉口私下裡頻繁往來。那些關於「體面結束戰爭」的議論,起初還只是竊竊私語,漸漸變得不再那麼遮遮掩掩,最後甚至公開要求和奧地利達成和解。

相比之下,十八萬普魯士士兵,尚未出現譁變或脫離跡象,士氣總體仍算穩定。但厭戰與思鄉情緒在每一處篝火旁的低聲交談里,悄然像毒瘤般蔓延開來。

毛奇安靜地站在帳內那張地圖前。帳外,隱隱還能聽見遠處山頭傳來的樂器餘音,那支唱了幾天的家鄉小調,此刻仿佛化作了一根鋼針,生生鑿進了每個人的耳畔,揮之不去。

「毛奇,」卡爾親王推開帳幔,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今日清晨又有三處哨位空了。還有……」他頓了頓,臉色有些難堪,「薩克森一位負責右翼防線的團長,昨夜被人撞見,深夜在林子裡單獨會見了一名不明身份的人。」

毛奇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奧地利人不打算強攻了。」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根本不需要靠炮火和刺刀,只要給足時間,我們自己就會從內部徹底爛掉。」

「那我們……」

「突圍?」毛奇苦笑一聲,無力地搖了搖頭,「三十九萬奧軍合圍,而且我們的火炮彈藥已所剩無幾。真要強行拿突圍,能活著衝出去的,恐怕不足半數。更何況,突圍就是徹底放棄柏林。」他頓了頓,聲音更沉,「而且一旦下達突圍軍令,那些本就人心浮動的北德邦國部隊,恐怕會借著混亂的勢頭一鬨而散,場面會比現在更難收拾。」

「那便彈壓!」一名普魯士將領拍案而起,面色鐵青,「把那些暗中串聯、意圖不軌的北德軍官統統抓起來!當眾以通敵罪處決,殺雞儆猴!」

「殺得完嗎?」毛奇反問道,「八萬邦國聯軍里,私下動了心思、在算計退路的,恐怕遠不止那幾個被撞見的倒霉蛋。如今北德各部互為掩護,真要大開殺戒,今日殺一個團長,明日恐怕就有一整個邦國的部隊臨陣倒戈。」

卡爾親王的臉色在一瞬間褪去了血色,嘴唇微微顫抖,「那就只剩……求和一條路了?」

毛奇沒有立刻回答,在一片壓抑的注視中,他沉默良久,才極輕地點了點頭。

卡爾親王聲音里透著不安與屈辱,「只是……奧地利人如今占盡上風,柏林已被奧地利掌控。我們若真主動開口求和,只怕維也納開出的條件,是我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

毛奇抬起眼,「割地、賠款、徹底解散北德聯邦……哪一樣,對霍亨索倫家族而言,都是難以承受的代價。」

帳內昏暗的燭火猛烈地搖曳了一下,映著幾張凝重、絕望的臉,誰都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在這張巨大的鐵鉗網中,突圍是徹底的棄城流亡,彈壓是加速內部崩盤的絕路,只有開口求和,成了眼下唯一能走、卻也最屈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