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話:俾斯麥在行動
第二百四十九話:俾斯麥在行動
維也納的深夜,普魯士公使館的書房內,爐火正散發著微弱的餘溫。一份緊急的電報打破了深夜的靜寂,隨從蒼白著臉雙手呈遞上來。
俾斯麥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快速掃過,每往下看一行,眼角的肌肉便微微抽搐一下——柏林失陷、威廉國王淪為階下囚、二十幾萬北德聯軍主力陷入包圍。每一個字都在冰冷地述說著北德聯盟手中所剩無幾的籌碼。
室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俾斯麥緩緩放下電文,整個人委頓在寬大的扶手椅中。他就這樣在案前枯坐了許久,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
「軍事上,已經翻不了盤了。」
俾斯麥低聲呢喃,那雙猶如鷹隼般的眼底深處,卻沒有流露出多少絕望。作為素以鐵血與謀略見長的容克政治家,他很快便壓制住了心中的震動,思索起另一條出路。
次日清晨,維也納的霧氣還未散去,幾位信使便帶著請柬,悄然前往不同的街區。英、法、俄三國駐維也納大使,均在當晚應邀步入了普魯士大使館。
「先生們百忙之中撥冗前來,俾斯麥感激不盡。」
當三位公使陸續落座後,俾斯麥才緩緩開口。他的語氣出奇地平靜,誰也無法從這張冷峻的臉上,讀出半點該有的倉皇與絕望。他一邊說著,一邊端起面前的咖啡,動作不急不緩,「想必諸位對北德聯盟眼下的處境,已有耳聞。」
長桌對面的法國公使布爾克內試探地打詢問道:「貴國與奧地利的衝突,我們確實都在密切關注。只是不知俾斯麥先生今日相邀,究竟所為何事?」
「為的是歐洲的均勢。」
俾斯麥沒有兜圈子,直截了當地撕開了北德聯盟那道傷疤,「若是此戰之後,北德聯軍在柏林城下徹底覆沒,奧地利將毫無懸念地吞併整個北德聯盟。請諸位設想一下,斐迪南一世治下的奧地利帝國,將會擁有一副怎樣的疆域?」
說到此處,俾斯麥略作停頓,犀利的目光從在座三位公使的臉上緩緩掃過。他敏銳地捕捉到了英國公使握緊茶杯的手指,以及俄國公使眼中一閃而逝的陰沉。
「那將是一個擁有七千萬多人口、疆域橫跨中歐與南歐、同時握有萊茵河流域工業命脈與多瑙河糧倉的龐然大物。」俾斯麥微微前傾身體,壓迫感隨之而來,「數年之內,它會碾碎周圍鄰國,徹底打破歐陸均勢。到那個時候,諸位是否準備好迎接這一個新羅馬帝國的誕生?」
「俾斯麥先生,」英國大使科利爾額角的青筋微微暴起,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慍怒,「此前是我方不遺餘力出面斡旋,才促成北德聯盟與維也納之間的互不侵犯協議——貴國當初信誓旦旦地承諾不再挑起德意志內戰,我方也據此向柏林和各邦國擔保。結果如今是什麼局面?背信棄義!你們利用倫敦的信任作掩護,轉頭去突襲南德聯盟!如今貴國軍隊深陷重圍,柏林陷落,國王淪為階下囚,這一切,不過是你們咎由自取!」
面對迎面砸來的質問,俾斯麥臉上不見半分慌亂,「閣下說的都是事實事實,我並不否認。」他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的怒視,「但閣下不妨靜下心來想一想,當初貴國開出的條件,說到底不過是幾紙空泛的政治擔保,僅僅憑藉這幾句漂亮話,就想讓我們為倫敦火中取栗,去硬抗東邊那個動輒能動員百萬大軍的俄國?」
俾斯麥接著說道,「不只是普魯士,就連漢諾瓦與北德諸國,在權衡過倫敦的吝嗇與實際利益後,也同意改變目標。」
英國公使臉色鐵青,極其不耐煩地抬手打斷了他:「去掉無謂的寒暄,直說吧,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一旁的俄國公使梅延多夫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語帶諷刺地說道:「大英帝國當初打的什麼算盤,在座的諸位誰不清楚?倫敦千方百計攛掇著普魯士北上對我國動武,無非是想讓柏林替你們當炮灰。所幸普魯士人腦子還算清醒,轉頭去捏了南德這塊軟柿子——依我們看,普魯士當初的戰略選擇倒是分外正確。」,他略微停頓,抬起眼皮冷冷地掃了一下面色鐵青的英國公使,「沙皇陛下的五十萬帝國陸軍可不是用來裝點邊境的擺設。普魯士若真聽信了倫敦的慫恿來挑釁我國,此刻北德聯軍在戰場上要承受的失敗,只怕還要慘烈十倍。」
英國大使正欲發作,俾斯麥卻極其自然地抬起手掌,止住了對方的怒火。
「躺在過去的失誤里相互撕咬,眼下已經毫無意義。」俾斯麥緩緩環視在場的法、俄兩國特使,「當前真正生死攸關的問題,是如何阻止斐迪南一世藉由這場大勝,徹底吞併北德並一統德意志全境。閣下應當比我更清楚,一旦讓奧地利人把整個中歐捏合成一個整體,歐洲各國此後再無任何安全可言——這一點,不論是巴黎、聖彼得堡還是倫敦,眼下在遏制哈布斯堡擴張的立場上是完全一致的。」
俾斯麥剛說完,會客室內一時無人應聲,三位公使皆陷入了沉默。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英國公使,他語氣不緊不慢:「歐洲均勢的道理,不勞俾斯麥先生科普,這本就是我國百年來一貫的外交政策。只是你也該明白,要我們出面對奧地利施壓,普魯士總要拿出些匹配的誠意來。」
「閣下但說無妨。」
俾斯麥神色不變,雙手交疊在膝頭。
「其一,」英國公使豎起一根手指,指尖直直指向普魯士人,「貴國必須全面取消針對大英帝國商品的關稅壁壘,徹底開放北德聯盟的自由市場。德意志的紡織品和鋼鐵不能再享受保護性政策,一切交給自由競爭。」
俾斯麥的眉頭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取消關稅壁壘無異於將北德剛剛起步的工業暴露在英國廉價商品的傾銷之下,但這總比被奧地利徹底吞併要好。他深吸了一口氣,還是點了頭:「這一條,可以應允。」
俄國公使順著英國人的話頭,接著說道:「若要調動本國部署在波蘭邊境的五十萬大軍向奧地利施壓,每日消耗的物資是個天文數字,普魯士需要支付相對的軍費。此外,聖彼得堡也想要得到後膛槍,鐵路以及機車的技術工藝。」
話音未落,英國公使的臉色便陡然沉了下來,冷冰冰地截斷道:「後膛槍的技術,恕我直言,絕對不在可以商議的範圍之內。」
俄國公使面色一僵,鷹鉤鼻下那雙眼睛閃過一抹陰鷙:「閣下這是何意?這似乎是聖彼得堡與柏林之間的交易。」
「我的意思很簡單,」英國公使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俄國若是藉由這個機會,連帶把歐洲最先進的線膛武器技術也一併學了去,日後不列顛就要面對更糟糕的麻煩。」
法國公使坐在一旁,也頷首附和:「英國公使所言不差。鐵路技術轉讓與軍費數額都可以商議,唯獨涉及後膛槍等前沿軍工的技術,法國同樣不同意。」
俄國公使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身子往後一靠:「既然如此,那我們談談軍火買賣。北德可以不必交出圖紙與冶煉工藝,但必須以優惠價格,直接售予我國大批後膛步槍與配套彈藥。」
英國公使聞言,眉頭依舊未能完全舒展,但他並未再像方才那般斷然否決。「如果是槍械貿易,不列顛可以不予干涉。只是這數量必須得由我們共同參與監督。」
法國公使沉吟片刻道:「軍火成槍貿易,法國倒是不反對,只是具體數額與交付的節奏,恐怕還需要我們細細推敲,不宜在此時此刻倉促定下。」
俾斯麥靜靜地看著英法兩國對俄國的戒備與利益拉扯。他始終一言不發,像是一個局外人般保持安靜。三國之間即便在面對奧地利擴張時也無法掩蓋彼此之間的互相猜疑,在他眼裡,非但不是缺陷,反而是給了普魯士日後周旋於這幾個列強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