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話:禍不單行
第二百五十二話:禍不單行
柏林城南的聯軍大營內,帳內的氣氛無比壓抑。威廉四世端坐在主位上,腓特烈·卡爾親王與總參謀長卡爾·馮·萊赫爾中將和參謀長毛奇分列左右兩側。
就在此時,帳簾被人猛地掀開,俾斯麥風塵僕僕地大步而入,他那身筆挺的黑色禮服上沾滿了泥濘與草屑,身後緊緊跟著面色如土的首相曼托伊費爾與外交大臣拉多維茨。
威廉四世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神透露著疲憊,聲音沙啞地開口:「維也納的四國討論的結果,你們都收到消息了?」
俾俾斯麥邁著沉重的步伐上前,躬身行禮,將一封文書雙手呈遞到御前:「陛下,英、法、俄三國特使與奧地利的斐迪南一世,在霍夫堡宮最終議定了這份停戰協議。」
他緊抿著嘴角,露出一副苦澀的臉孔:「西里西亞被奧地利強行一分為二——下西里西亞留在了普魯士手中;但富庶的上西里西亞,必須割讓給奧地利。至於原本需要支付的戰爭賠償金……則作為交換條件被免除了。」
帳內瞬間陷入了寂靜。
威廉四世展開那份文書,顫抖的手指撫過「上西里西亞」這幾個冷冰冰的字,久久未能說出一個字。那是當年腓特烈大帝頂著整個歐洲的壓力、用霍亨索倫家族無數鮮血才從哈布斯堡手裡奪下的土地,也是普魯士的工業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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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可能!」
腓特烈·卡爾親王第一個按捺不住,猛地從凳子上跳了起來,沙包大的拳頭重重砸在橡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毛筆劇烈搖晃:「上西里西亞擁有大量的鐵礦與煤炭,更是……更是腓特烈大帝留給我們的土地,怎麼能隨便就割讓給奧地利人!」
首相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劇烈發顫:「若真答應了這喪權辱國的條件,陛下與我們該如何向國民交代?」
萊赫爾中將站在一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殿下,閣下,眼下我們的二十六萬聯軍仍然被奧地利死死合圍,營地內的彈藥和糧食已經撐不了多久。」,極其現實的說道,「如果我們現在不同意這份協議,遲些日子只怕連拒絕對方的條件都不存在了。」
毛奇緩緩抬起眼皮,沉聲詢問道:「俾斯麥先生,三國公使聯手,最後也未能保住普魯士的領土嗎?」
俾斯麥自嘲地冷笑了一聲:「英國人確實想借三國聯手逼迫奧地利讓步,但巴黎和聖彼得堡在斐迪南一世的利誘和脅迫下先後改變主意。孤掌難鳴的倫敦,最終選擇妥協。」
他環視了一圈帳內的眾人,聲音壓得極低:「更要命的是——這兩天,北德邦國的君王,已經通過電報向我們暗示了他們的態度。他們對這個割地條件並不牴觸。」
「你說什麼?」卡爾親王猛地扭過頭,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普魯士如果在這場戰爭中衰弱下去,普魯士在北德意志聯盟內部的話語權,自然要被其他邦國攤薄,這個簡單的道理,那群邦國諸侯比誰都算得更快、更精明、也更加無恥。」
毛奇的警告說道:「陛下,眼下聯軍大營里普魯士的正規軍與預備役只剩下十八萬。剩下的八萬多軍隊,全是由各邦國的軍隊組成。如果在這個生死關頭,他們選擇公開支持維也納的停戰方案……」
毛奇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但帳內所有人都聽懂了。
卡爾親王臉色霎時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你是說……就算我們咬死不鬆口,只要邦國那邊聯手倒戈,我們也無力回天?」
「是的。」毛奇的話像是一塊巨石重重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二十六萬人里,我們的士兵不到三分之二。真鬧到最後那一步,無論我們接不接受,這份和平條約都會強行通過——唯一的區別在於,是我們體面地蓋上國璽,還是被這群邦國諸侯出賣,難堪接受現實。更糟糕的是,一旦我們與北德諸國公開撕破臉,往後普魯士與他們在這片土地上,將再無半點信任可言。」
威廉四世緩緩閉上了雙眼,幾行濁淚順著滿面風霜的皺紋滑落。
「原來……連拒絕的權利,我都沒有。」
威廉四世話音未落,身形忽然劇烈地一晃,手指驟然失去了全部力道,那份停戰文書如同一片廢紙般,無聲無息地滑落到地上。
「陛下!」
腓特烈·卡爾親王反應最快,他驚呼一聲,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然而一切都太遲了,威廉四世整個人毫無徵兆地向後仰倒,半邊身子重重地砸在硬木椅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他的臉色在剎那間漲得青紫,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嘴角不受控制地向左側極力歪斜,晶瑩的口水順著下巴淌落。他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含糊嗚咽,右手死死攥著胸前的呢絨衣領。
「陛下!陛下您怎麼了!」外交大臣拉多維茨目睹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
「快傳軍醫!所有人別動陛下!快!」
毛奇上前一把扶住威廉四世癱軟的身子,只覺得國王的肌肉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僵直、伴隨著陣陣痙攣與抽搐。毛奇駭然道:「陛下的臉……看,他的右半邊臉徹底垮了!」
原本壓抑的元帥行帳瞬間亂作一團。首相踉蹌著、險些被地毯絆倒,他連滾帶爬地衝到帳外,撕心裂肺地大聲呼喊著軍醫。卡爾親王則半跪在旁,顫抖著雙手去解開國王那緊扣著的領扣,試圖讓對方呼吸順暢,「陛下,您撐住!霍亨索倫還在,您一定要撐住!」
俾斯麥則是僵立在原地,像是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石雕。他看著眼前這一幕,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比地上的紙張還要慘白。方才那份還未來得及回應的停戰協議,此刻已經被所有人徹底拋在了一邊。面對在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再也沒有人顧得上西里西亞歸屬,普魯士的天,在這一瞬間塌了。
片刻後,幾名軍醫面色倉皇地衝進帳內。在經過初步診斷後,首席醫官擦了擦滿額頭的冷汗,對著帳內的將軍們脫帽致歉:
「先生們……這是典型的中風,也就是腦溢血。強烈的精神刺激導致血液急劇湧向頭部,壓迫了腦神經。從目前肢體癱瘓的跡象來看……情況不容樂觀。」
軍帳內陷入了寂靜,沒有任何人在這個節骨眼上發出聲音,唯有威廉四世那如同破風箱般的殘喘聲,一下一下,沉重地迴蕩在這主帳營里。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間以野火燎原之勢傳遍了整個北德聯軍營地——國王在軍議中驟然病倒,生死未卜!
原本就因為西里西亞的割地傳聞而人心浮動的大軍,此刻徹底像炸開了鍋的沸水。一片大亂的騷動在蔓延,士兵們聚集在篝火旁交頭接耳,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對未來的茫然與恐懼,一時間不知該何去何從。
整支北德聯軍脆弱的軍心士氣,在這一夜的寒風中,變得更加絕望,接近的崩潰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