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話：大奧地利聯邦

維也納城外的原野上，寒風掠過枯黃的草浪，帶著入秋特有的肅殺。

奧地利軍隊宿營宛如一片由白色風帆組成的汪洋大海，一眼望不到邊際。近三十多萬奧地利主力大軍在此駐紮，密密麻麻的白色帳篷順著平原的起伏鋪展，幾乎將整片維也納盆地蓋得毫無縫隙，彰顯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

斐迪南一世的主營設在整座軍營的最深處，巴伐利亞國王由皇家近衛騎兵一路引領，戰馬穿過一列列黑黃雙鷹旗和整齊排列的線膛炮兵陣地。如此懸殊兵力對比，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語，赤裸裸地擺在了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的眼前。

「陛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斐迪南一世面帶溫和的微笑，從辦公桌後起身相迎。他的語氣溫和，聽不出一絲盛氣凌人的傲慢。

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看著斐迪南一世那張毫無攻擊性的面孔，勉強在臉上擠出一抹苦澀的笑容：「多虧了拉德茨基元帥的援助，奧地利軍團及時趕到，巴伐利亞才不至於被普魯士人的滅亡。」

「北德聯邦那邊，已經簽了停戰協議，陛下不必再寢食難安了。」斐迪南一世端起銀制茶壺，親手為盟友倒了一杯熱茶。然而接下來的話卻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直白地剖開了血淋淋的現實，「不過陛下自己心裡也清楚，南德聯盟在這場戰爭里打成這個樣子，往後若還想靠你們那點微薄的兵力去保護這片土地，恐怕是難如登天了。」

巴伐利亞國王低垂下眼帘，沒有在去接這個沉重的話題。

「陛下，」斐迪南一世並沒有急著去逼迫對方，反而慢條斯理地詢問道，「巴伐利亞接下來的日子，究竟打算怎麼辦？」

巴伐利亞國王聞言，迎著皇帝那深邃的目光，自嘲般地苦笑了一聲：「陛下這個問題，問得可真是直白。」

主營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外頭巡邏的奧地利步兵那整齊的皮靴踩踏聲隱隱傳來。

「數萬多名巴伐利亞軍人，根本守不住整個南德土地，更別提往後要如何去面對重新恢復元氣的普魯士，亦或是西邊法國人的威脅。」巴伐利亞國王深深吸了一口氣，肩膀略顯頹然地垮了下去，「這一次若不是貴國拼死出兵援助，巴伐利亞的這會兒，恐怕早就已經從歐陸的地圖上被徹底抹去了。」

「那麼陛下心裡，目前可有什麼長遠打算？」

巴伐利亞國王疲憊地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絲苦澀：「實話說，沒有。求和、乞援、割地……這些手段我都想過無數遍，但沒有一樣是真正能讓巴伐利亞一勞永逸、安穩下去的方法。」他頓了頓，將視線投向斐迪南一世，「陛下既然今日把我請到這裡，想必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斐迪南一世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既然如此，陛下，那我就直說了。這一次為了保住南德各邦國不被北德聯盟吞併，奧地利已經搭進去了數萬精銳士兵，耗費的軍費更是天文數字，可是這份巨額的損失，以南德目前的財政狀況根本還不起。陛下心裡想必清楚，若是以後再有下一次——不論是北德聯盟捲土重來，還是西邊的法國生出別樣心思。南德若是每一次只能眼巴巴地靠奧地利援助來抵禦敵人。長此以往，這筆沉重的代價，奧地利也同樣擔不起。」

國王的神色沉了下來，雖然對方的話有些刺耳，但他卻找不出任何理由來反駁。

「所以我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斐迪南一世注視著對方，「不只是巴伐利亞，整個南德聯盟的各邦國，一併併入奧地利帝國，共同成立一個新的『大奧地利聯邦』。」

巴伐利亞國王的雙眼猛地睜大，「陛下——奧地利也要吞併我們？」

「地方政務、內政治理、乃至民法與宗教，一切均維持原狀，仍由陛下您自己的內閣和地方議會去打理，維也納絕不插手。」斐迪南一世微微前傾身體，「但是，整個聯邦的軍事防務和對外交涉這兩項主權，必須併入奧地利進行統一的集中調度。」

他略微停頓，給對方留出消化的時間，接著說道：「作為安全庇護的代價，南德各邦每年需向聯邦財政繳納四成的稅收，用於供養聯邦軍隊裡的南德軍團。如此一來，陛下您不必再為北德聯盟與法國的威脅發愁，更不必事事都請求維也納出兵援助。」

「四成。」

國王用乾澀的喉嚨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四成的稅收等於將王國的財政生生割讓了近半。

「陛下請放心，四成稅收看似不菲，但這意味著巴伐利亞往後不再需要承擔任何軍事費用。而且，若是未來需要加征特別稅——」斐迪南一世寬慰般地笑了笑，「那便必須經過巴伐利亞地方議會的投票表決，維也納絕不會繞開地方議會，單方面強行加稅。」

國王自言自語般地低喃道：「這……巴伐利亞王國還存在嗎。」

「巴伐利亞當然存在，陛下。」斐迪南一世語氣一如既往地柔和，像是在安撫一個過度焦慮的夥伴，「巴伐利亞的王位依然由您的家族繼承，內閣與地方議會照常運轉。巴伐利亞既沒有消失，也不是被單方面兼併，它只是將軍事防務與對外交涉這主權，併入了『大奧地利聯邦』里。對於您與你的臣民而言，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更安全方式留在這片土地，巴伐利亞已經禁不起第二次這樣的戰爭了。」

「當然，作為補償，」斐迪南一世再次拋出誘餌，安撫著這位國君僅存的尊嚴，「在『大奧地利聯邦』成立後，巴伐利亞可以向維也納的聯邦議會派遣國會議員，無論是貴族院還是眾議院，都將為你們留出相對的位置。巴伐利亞並不是被哈布斯堡併吞，只是併入了一個更大、更有前途的利益共同體。在這個新的龐然大物中，陛下同樣擁有舉足輕重的話語權。」

國王面色蒼白，再次沉默了良久，整個人仿佛蒼老了數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