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話:普魯士的土地政策 (2)
第二百六十三話:普魯士的土地政策 (2)
俾斯麥並未就此停住,而是順著方才話題繼續往下剖析:「陛下,普魯士還有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他的神色愈發沉重,「土地租金改革的真正阻礙,不在維也納,而是在我們內部的容克貴族身上。」
威廉一世眉頭鎖得更深,語氣中透著審視:「容克?怎麼說?」
「容克階層在國內各大莊園領地上那盤根錯節的土地利益關係,」俾斯麥沉重的說道,「註定了他們絕不可能輕易同意削減地租。租金越豐厚,他們自身的資產就越穩固,不論輪作或者能增產農機械技術,誰會主動把增長的土地收入割讓給佃農?可如果土地的租金一直居高不下,基層的佃農手裡沒有餘糧,普魯士的人口基數自然不會增長。」他略微停頓,「如果想要人口增長,就必須想辦法讓他們鬆口,強制減租,把利潤讓給底層佃農。」
威廉一世陷入了沉默,他看著眼前這位身形魁梧的外交官,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你自己,本身也是容克莊園出身。」他頓了頓,「依你的經驗,那幫貴族和領主們有可能被說服嗎?」
俾斯麥坦然迎上對方的視線,回答得乾脆利落:「絕對不可能。」
「那又該如何?」威廉一世焦躁說道,「容克軍官團是普魯士軍隊的基石,柏林乃至整個北德同盟的防務,全靠這群軍官世家在撐著。容克的根基如果被動搖,整個國家的軍政架構都要跟著崩塌。」
俾斯麥沒有退縮,反而拋出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陛下可還記得,威廉四世在會議上,為何會突然推翻原本對俄國施壓的計劃,轉而去突襲南德聯盟?」
威廉一世怔了怔,「這……」
「這在柏林的軍政核心圈子裡,這從來都不是什麼秘密。」俾斯麥說道,「那完全是路德維希·馮·格拉赫與利奧波德·馮·格拉赫上將在背後慫恿的結果。否則,原本計劃好的戰略怎會轉變,局勢何至於突然失控?」
俾斯麥將身子前傾,「所以,陛下眼下真正要做的事情,是先抓穩這十八萬普魯士的軍心。趁著戰敗後人心浮動的當口,正好借著追究戰爭責任的理由,對容克軍官團進行內部清算。把格拉赫兄弟以及依附於他們的那批容克軍官全部牽扯進來,審查的動靜要鬧得越大越好。在輿論上把他們那部分容克貴族定性為的魯莽派,正是因為他們擅自干預了國家的戰略方向,才導致了前線的全線潰敗,甚至讓普魯士最終不得不割地求和。」
威廉一世聽得臉色微微發白,「這……這等於是在整個軍官團里引爆一場政治地震,動靜未免鬧得太大了。」
「在當下局勢里,動靜越大,我們的勝算反而越高。」俾斯麥的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等到格拉赫兄弟以及那批容克軍官在輿論與追責面前走投無路、束手無策的時候,我作為容克出身的精英,便可以「恰到好處」地以調停人的身份出面做局。」
他臉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微笑:「我會對他們提出調停條件是他們必須在各自的莊園領地上,簽署同意減租的文件。只要拿到了這條件,我自會回到辦公室來『勸說』陛下網開一面,給他們保留軍職和體面。至於陛下究竟是如何被我說服的,外界自然永遠沒有機會查明。」
威廉一世眉頭緊鎖,「這麼一來,你豈不是把整個容克階層都得罪乾淨了?往後你在柏林將寸步難行。」
俾斯麥的神色沒有盪起半點波瀾,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個人的名聲在普魯士的利益面前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問題。」他頓了頓,「我的效忠對象是陛下與整個普魯士——至於旁人如何看我,從來不在我的考慮之內。」
俾斯麥的計劃推進得比預想中還要順利。在柏林的政治高層圈子裡,威廉一世那道徹查此戰潰敗責任的命令,宛如政治海嘯覆蓋整個容克軍官團。首相曼托伊費爾與外交大臣拉多維茨為此數次進入宮廷勸諫,但所有的勸諫皆被威廉一世冷酷地駁回。
「陛下,清算的名單牽連實在太廣了,各軍團的編制正在重組,這恐怕會從根本上動搖整個普魯士的軍心!」首相曼托伊費爾站在會議室里,有些急切地向威廉一世陳述利弊。
「從我們的前線全線潰敗的那天起,這支軍隊的問題就一直存在。」威廉一世語氣冰冷而堅定,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柏林陷落、兄長被俘虜,最後中風退位、上西里西亞的割讓——霍亨索倫家族的這筆屈辱的代價,總要有人出來買單。傳令給司法部與軍法處,徹查到底,一個名額都不准遺漏。」
外交大臣拉多維茨伸手擦了擦額頭上沁出的汗水,「陛下還請從大局三思,容克階層世代掌控著王國的核心防務與兵權,如果真在把他們逼到絕路……」
「我的決斷不容更改。」威廉一世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兩位不必再浪費時間了,退下吧。」
二人看著威廉一世那毫無波動的神情,對視了一眼,只能無奈地躬身告退。當他們掀開辦公室時,臉上都是對王國未來的憂色。然而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這場看似徹底失控、打壓容克貴族的政治地震,每一步早就在俾斯麥的推演里進行了無數遍。
與此同時,在柏林郊外一座隱蔽的舊式莊園內,容克貴族正在秘密集會。在昏暗的燭火下,大廳內的氣氛緊繃得宛如拉滿的弓弦。格拉赫兄弟居於主位,長桌兩側則坐滿了各路軍團長,貴族領主與資深軍官,他們神情各異,人人的臉上都帶著對追責審計的惶恐,以及對王室突然翻臉的強烈憤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