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話:奧地利鐵甲艦計劃(2)
第二百七十二話:奧地利鐵甲艦計劃(2)
維尼斯,軍械廠船塢。
十二月的潟湖上壓著一層灰白的薄霧,專列抵達時,碼頭上已經列隊站好了一排海軍軍官。海軍總司令馬蒂尼中將站在最前面。
「陛下,殿下。」他上前一步,行了軍禮。
斐迪南點了點頭:「邊走邊說吧。」
一行人沿著船塢的石砌堤岸向里走去。馬蒂尼走在斐迪南右側半步之後,對皇帝匯報鐵甲艦的進度。
「裝甲方面,克虜伯的軋機去年秋天已能穩定軋出四點五英寸的鋼板。靶場前後試射了十一輪,針對英國一級戰列艦的三十二磅長炮和八英寸榴彈炮開始測試,實心彈與開花彈都打過。近距離命中,板面只留下淺坑,開花彈炸在板上,碎片全被擋在了外面。」
「接著我們換上威尼斯炮台上四十二磅的岸防炮,一百碼內連中幾發,板面凹得更深,仍然沒有穿。」
「最後一次,用的是炮台上最重的一門火炮,十英寸口徑。一百碼距離,實心彈連中三發,第三發打穿了板面,彈頭嵌在背襯的木料里。拉到四百碼,同樣三發,板面只凹進去兩寸多,沒有被打穿。」
海軍總司令頓了頓:「英國人現在海上最強的艦炮,打不穿這種鋼板。最重的岸防炮在一百碼內能打穿,可海戰里沒有哪艘船會貼到一百碼。」
斐迪南微微頷首,沒有插話。
「動力方面,科克里爾公司按我們的要求改了傳動軸和冷凝器。機組裝在岸上的試車台上,短時運轉沒有問題,可一旦連續滿負荷開上十幾個晝夜,軸承和冷凝器就出毛病,現在還在逐一排查。」馬蒂尼接著說,「真正耗時間的是船體設計。全鐵的龍骨和隔艙沒有先例可循,設計局在水池裡做了兩年模型,重心與浮力的算法一版版地改,定稿要等到明年。我們打先建造第一艘實驗把設計轉成現實。」
奧托跟在斐迪南身後,一直安靜地聽著,一句話也沒有說,不時抬眼看一看馬蒂尼的神情。
「今年春天,」馬蒂尼說,「一號實驗艦的龍骨鋪下。二號艦還在備料,要等設計定稿之後才能開工鋪設。」
奧托的腳步微微一頓。
「你們已經開始建造了?」他下意識問了一句,隨即意識到失態,抿了抿嘴。
馬蒂尼看了他一眼,只是略一欠身:「殿下,請隨我來。」
轉過一排高大的磚砌廠房,眼前的霧氣忽然開闊起來。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木構船台,幾乎占滿了整片視線。船台上,一具鐵製的骨架橫臥在粗大的枕木上,從船頭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那是龍骨。一根粗得幾乎要兩個人才能合抱的鐵梁,筆直地鋪在船台中央,鉚釘排成整齊的兩列,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龍骨兩側,鐵肋骨一根接一根地豎了起來,彎成圓弧,如同一頭巨獸的胸腔,只是才豎起了一小半,後半段仍是空蕩蕩的龍骨,裸露在枕木之上。
奧托站在船台前,仰著頭,好一會兒沒有出聲。
他看見肋骨一直豎到比三層樓還高的位置,才意識到這具骨架的尺度。人站在船台底下,就像站在一座教堂的穹頂下。他的嘴唇動了動,眼睛睜得很大,半晌才低低地吐出一口氣。
「這……」
他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斐迪南站在他身旁,沒有看船,目光靜靜落在奧托的臉上。
「看清楚了嗎?」他問。
奧托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順著龍骨移向另一側,那裡堆著成排的裝甲板,每一塊都有一人多高,邊緣整齊,漆著編號的白字,被雨布半蓋著,厚度幾乎有成人手掌那麼寬。幾名工人正用起重機吊起其中一塊,緩緩移向堆場的另一端,鋼纜繃得筆直,發出沉悶的吱嘎聲。
他又抬頭望向船台旁另一處堆場。那裡橫躺著幾根粗大的鐵製桅杆,旁邊是成卷的帆布和盤著的纜繩。
「桅杆?」奧托忍不住開口,「蒸汽機和螺旋槳都有了,為什麼還要裝帆?」
「殿下問到點子上了。」馬蒂尼答道,「這是設計局爭論最久的一項。眼下的蒸汽機太費煤,按設計的燃煤艙容量,全速開出去,最多只夠航行三四天。我們在遠洋沒有加煤站,沒有帆,這艘船出不了亞得里亞海太遠。」
「帆能跑多快?」斐迪南問。
「按圖紙,三根鐵桅,四千多平方米的橫帆。單靠風帆,順風時可以到十三節上下,幾乎和蒸汽機全速一樣。風帆和蒸汽一起用,估計能到十七節左右,那是任何一艘現役戰艦都追不上的速度。」馬蒂尼頓了頓,「還有一層好處。戰場上鍋爐或者傳動軸被打壞,船不至於變成海上的靶子。有帆,至少還能移動撤退。」
奧托沒有再說話。他看著那幾根躺著的鐵桅杆,眼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神色,隨後低低應了一聲:「哦。」
「一號艦設計的排水量超過六千噸。」馬蒂尼在一旁補充,「骨架完成了不到兩成,裝甲板的安裝要等隔艙鉚合之後才能開始。」
奧托慢慢轉過頭,看向斐迪南。
他想起那次書房裡那些沒有透露半點消息,想起那句「先造幾艘試試看」之後,父親那一聲輕笑。
斐迪南迎著他的目光,什麼也沒有說,
「父親,」他的聲音很輕,「這些事,您當初為什麼不明說?是不信任我,還是擔心泄密?」
斐迪南搖了搖頭。
「都不是。有些事情很重要,但並不是每個人都需要知道。知道的人多一個,風險便多一分,這和信不信任無關。」
奧托垂下眼,沒有接話。
他沒有看斐迪南,目光落在龍骨旁那幾排預留的炮門輪廓上,那是設計圖上標註的舷側列炮位。
「父親,」他的語氣很平常,像在隨口談論一個想法,「這艘船兩舷各開了一排炮門,裝幾十門炮,對著敵艦排成一行。能不能不要這麼多炮,只裝幾門最大的,放在甲板中央,做成可以轉向的炮塔?船不必橫過來,也能朝四面開火。」
他說完,抬眼看向斐迪南,神情里只有孩子般的好奇,唯獨目光停留在斐迪南臉上比平時久了一些。
「這些細節,我不清楚。」斐迪南半響之後才開口說,「我只知道,列炮用了許多年,各國海軍都證明過有效。」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海戰里,炮彈出膛之後落在哪裡,誰也說不準。所以才用幾十門炮一齊開火,鋪開一片,總有幾發打中。你說的只裝幾門大炮,一次齊射不過寥寥幾發,要是都打偏了,這一輪機會就白白浪費了。等裝填好再開第二輪,敵人早已轉向,或者已經貼上來了。」
奧托沒有出聲。
「不過,」斐迪南轉過頭,看著他,「你既然有想法,就去找設計局的人談。把你的設想講給他們聽,讓他們評估。行不行,不是我們站在這裡說了算的。」
「好的,父親。」
奧托點了點頭,神情看不出異樣,父親的理由視乎合情合理。
奧托沉默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
「父親,」他的聲音很輕,「您是怎麼預判到鐵甲艦的?這樣的船,從來沒有人造過,沒有人試過。」
斐迪南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船台上的骨架,神情比方才嚴肅了許多。
「我並不知道它能不能成功。」他說,「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造出來。」
奧托抬起頭。
「我只是覺得,木頭的船既然擋不住開花彈,總得先去試其他選擇。」斐迪南的語氣坦率,「我手裡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真正做事的,是設計局和工廠里的那群專家。每一步都要靠實驗,試了不行,就改,改了再試。」
他抬手指向那具鐵骨架:「你現在看到的,只是個骨架。看著已經立起來了,其實大半的難題都還沒有頭緒。船體怎麼算才平穩,機器怎麼才能連續運轉,這些都要一點一點摸索。」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奧地利的海軍,本來就缺人才,缺經驗。我們是在沒有路的地方走路。」
奧托靜靜聽著,沒有插話。父親說得坦白,坦白得幾乎找不出一絲可疑之處,可那份「總得有人先去試」的篤定,又像是早已預見了終點。
「不過,」斐迪南望向船台上那具巨大的鐵骨架,「你對鐵甲艦似乎很有興趣。」
「是。」奧托抬起頭,「我上次說過,若要打破英國的封鎖,最好的辦法,是淘汰掉現有的風帆戰艦。我現在明白了,您早就在做這件事。」
「你說得沒錯。」斐迪南微微頷首,「木頭的船打不過鐵的船,但這條路沒有捷徑。」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奧托,「你接下來有什麼疑惑,儘管問。這件事,你可以一直跟進下去。」
奧托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龍骨與肋骨之間。
「我想先弄清楚,」他慢慢說道,「這艘船造成之後,要花多少錢來養。」
斐迪南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笑意很淡。
「好。」他說,「那我們就從這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