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話：釜底抽薪

維也納，霍夫堡宮，書房。

厚重的橡木大門外，皇太子奧托已經在長廊上站了很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才推開門，緩步進入書房。

「父親，」奧托語氣比平日更鄭重，「我有一件事，想要得到您的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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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迪南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示意他說下去。

「我想成立一個新機構，」奧托說，「專門收集和整合國內外的科技，引導它們用在民生和軍事上。鐵甲艦、鐵路、電報、鋼鐵，現在每一項技術都是各自發展。工廠、軍械局、海軍設計局，研究院都是各自摸索，誰也不知道別人做到了哪一步。如果有人在前面把路指出來，後面的人才不會走重複的彎路。」

「這機構叫什麼？」

「皇家科技應用署。」奧托頓了頓，「我想由我來掌管。」

斐迪南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他。

「這件事需要人看著，」奧托繼續說，「冶金、機械、化學、農業，各個領域的專家，還要派人去英國、法國、美國，把那邊值得學的技術帶回來。這些專家要薪俸，要經費，要實驗室和工場。我現在手裡什麼都沒有。」

「這很合理。」斐迪南靠回椅背，「可你憑什麼管得住那些專家？」

「我不懂他們的專業，」奧托坦白的說道，「但我可以掌控全局，決定什麼技術和人才最重要，決定預算花在哪裡。」

斐迪南目光落在他臉上，那裡面有審視，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欣慰。

「那你先設計一套章程。」他說，「技術情報從哪裡收集，怎麼辨別真假。人才從哪裡去發掘，發現了怎麼留住。技術人才怎麼培養，培養出來怎麼用。這些制度是否能有效執行，比你手裡有多少資金重要得多。」

奧托低頭沉思。

「國內國外的專家，名單你自己擬定，」斐迪南接著開口，「經費從皇家私人帳戶里出，不走議會。貝格會替你安排地方，西納那邊我會打招呼。」

奧托微微一怔，隨即微笑說道：「謝謝父親。」

「不必急著決定。」斐迪南平靜的說道，「這個皇家科技應用署要掌在你手裡，就得有嚴謹的章程。用什麼人，花多少錢，做成了什麼，都要能夠追溯。」

「是。」

「去吧。」

奧托行了一禮，轉身走向門口。門合上的一瞬，斐迪南抬頭望向那扇門，嘴角極淡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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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也納，霍夫堡宮，書房。

斐迪南一世合上手裡的批件，抬眼看向宮廷總管貝格。

「金雞納樹皮，我們在南美收了十幾年了。」斐迪南將手隨意地問道，「美洲那邊，現在是什麼情形？」

貝格從低著頭，低聲的匯報導：「我們從十六年前開始在南美暗中收購，到目前為止，新格拉納達和秘魯那邊的金雞納樹皮產量，已經降到了當初的五成不到，同時我們也面臨與英國人競爭，英國人也在當地也大量收購金雞納樹皮。」貝格停頓了片刻，「最近這兩年，當地的土著開始少賣了。即便我們把收購價抬高，有些部落也不肯輕易出手。據教會的情報，有幾個村子開始在山坡上圈地，悉心照看起了剛發芽的樹苗。」

「當地教會呢？」

「幾處教區的耶穌會神父與當地土著往來密切，那些傳教士看出了山裡的樹皮越來越少，正在公開勸說信眾留一部分樹木。」

斐迪南沉默了片刻，開口詢問道：「如果我想讓金雞納樹在美洲絕種，你有什麼辦法？」

貝格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驚愕。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穩住呼吸開口。

「早年的西班牙樹皮商人為了省事，習慣整棵砍倒再剝皮，幾十年下來，波哥大附近的野生金雞納樹就是這樣枯竭的。我們只需要把各港口的黑市收購價慢慢抬高，而且只收整批的大宗貨物，不問來路，那些貪圖省事的偷采者自發地去砍樹。」

「這樣不夠快。」斐迪南說。

貝格一怔，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照這個方法，至少要十年以上，而且當地的土著已經開始有意識地保護樹苗了。」斐迪南思緒片刻說道，「放出風聲去，就說有人找到了從樹根和種子裡提煉奎寧的新方法。往後，樹根和種子，和樹皮一樣大量收購，價錢同樣。」

貝格手心頓時一片冰涼。

「樹皮可以靠留著樹幹再長，樹根一挖，整棵樹就徹底死了。」

「另外，」斐迪南接著說道，「在土著和僱工中間傳播流言，比如只要留下一些種子，金雞納樹就永遠不會消失。讓他們在心理上覺得，把根挖走、把大批種子賣掉，都不會影響林子的未來。」

「他們……會信嗎？」貝格的聲音有些發乾。

「人永遠願意相信對自己眼前利益有利的話。」斐迪南說道，「再有，從各部落的酋長和地方官僚里，挑幾個特別貪心的有威望的，給他們足夠多的銀幣和貨物，讓他們帶著族人帶頭大量挖樹根。有這些領頭人示範，底下的土著就不會再護樹了。」

貝格低下頭，沉默了許久。「如果當地人日後發現，山裡的樹真的徹底沒有了……」

「那時已經來不及了。」斐迪南打斷他說道，「教會的人，不要去碰，也不要讓他們夾在中間為難。收購價格要慢慢抬，按季度一點點加，不要漲得太猛，免得英國和法國的商人起疑。」

「是。」

屋裡靜了下來。貝格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退下，試探著問了一句：「那，英國人也面對瘧疾問題……如今全歐洲都依賴南美的供應。若是我們徹底掐斷了他們的貨源，英國人在西印度群島和印度的軍隊擴張必然損失慘重。到時，東非的肯亞那邊……」

「我知道。」斐迪南打斷了他，「東非肯亞的那些種植園經營了這麼多年，如今已經形成了規模，出產的樹皮不僅足夠我們自己消耗，甚至還有富餘。」

貝格一愣，「陛下，既然東非的產量已經足以完全供應，我們為何不直接擴大帝國在歐洲的奎寧貿易？」

「如果奧地利突然能拿出能供應全歐洲的奎寧，歐洲各國就會清醒過來。」斐迪南聲音透著一股冷意，「英國需要奎寧來維持印度的擴張。你安排人手，把東非出產的樹皮分批運到我們在美洲設立的那些秘密據點去。找幾個南美當地的土著酋長做我們的代理人，讓他們出面，把東非的樹皮混進美洲的樹皮里，一起買給英國人。」

貝格眼中的驚愕緩緩化為欽佩，他瞬間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陛下的意思是……」

「只要市場上還有南美的酋長在源源不斷地賣樹皮，英國人就會覺得金雞納的供應依然堅挺，他們就不會生起任何警惕，更不會察覺到南美本土的金雞納樹正在被我們連根拔起。」斐迪南抬眼看著他，「等他們某一天突然發現，南美山林里的樹已經徹底絕種，而市場上只剩下我們拋出來的這幾成份額，根本不夠分配的時候，大英帝國在熱帶地區的擴張，就已經被套上絞刑架了。」

貝格再次微低著頭，神色已是一片敬畏：「是，屬下明白該怎麼做了。利用皇家國際郵局公司船隻把樹皮運到南美避免英國艦隊檢查，然後偽裝成南美本土出產，絕不會讓英國人察覺到東非金雞納樹種植園的真實規模。」

隨後，貝格躬身，倒退著退出了房間。

隨著沉重的橡木門緩緩合上，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