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話:計劃之外的枯葉病
第二百七十八話:計劃之外的枯葉病
里約熱內盧,聖克里斯托旺宮。
巴西國王佩德羅二世此時正毫無架子地蹲在一隻木箱旁翻找著文獻,一直到聽見侍從官的通報聲,他這才站起身,隨手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木屑與灰塵。
「布奧爾伯爵,一路遠道而來辛苦了。這赤道地帶的天氣,比起維也納可要難熬得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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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想像的還要好些,陛下。」奧地利公使布奧爾伯爵微微躬身,禮貌的回覆道。
「聽說你這次帶了些有意思的東西過來?」
「正是。」奧地利公使朝身後的隨員打了個手勢。
兩隻沉甸甸的鐵盤旋即被抬上了長桌。其中一隻鐵盤裡盛滿了碎冰,而另一隻則在窗邊的石板上整整曬了一個上午,此時摸上去一片滾燙。兩隻盤子裡,各自躺著一塊漆黑如墨的古怪長條狀物——那是經過特殊處理的橡膠。
佩德羅二世帶著好奇湊上前,先是伸手拿起冰塊里埋著的那一塊,用力折了兩折,隨後猛地鬆手,只見那黑色物體啪的一聲,隨即彈回了原樣。他又順手拿起被烈日暴曬過的那一塊,放在指間用力捏了捏,感覺像是一塊結實帶有彈性的海綿,他的眉頭不由得微微一動。
「居然一點都不黏手。」
「是的,陛下。換作是野生天然橡膠,早就化成黏糊糊的一團爛泥了。可要是到了冬天,它又會變得又硬又脆,一掰就裂,根本無法使用。」奧地利公使解釋道,「維也納的皇家實驗室暗中研究了很多年,終於在不久前完成了研究。硫化的橡膠既耐冷,也耐熱。」
佩德羅二世將這兩塊橡膠一併握在掌心端詳了許久,抑制不住地笑出聲來。
「伯爵,這是我今年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雨衣、膠鞋、船隻防水布……」佩德羅二世按捺不住自己數了起來,然後搖頭失笑起來,「不行,這能派上的用場實在太多了,一時半會兒根本數不完。」
奧地利公使靜靜地等年輕的國王平靜下來,這才介紹起後方的一名中年人。
「陛下,這位是我們奧地利派駐在巴西橡膠園的首席植物學專家——弗里德里希·韋爾維茨。有些植物上的問題,我認為由他親自向您陳述更為穩妥。」
植物專家弗里德里希·韋爾維茨當即上前,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學者禮。
「陛下,根據我們這些年的觀測與實驗,橡膠樹是不能進行高密度種植的。只要這些橡膠樹林密度過高,葉枯病爆發的機率就會大幅提升,整片林子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在幾天內全部枯死。它們必須和別的農作物混雜在一起稀疏種植,每一英畝的土地上,只能零零星星地分布幾棵。」
佩德羅二世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來,神色轉為凝重。
「那產量呢?」
「產量根本提不上去。在巴西的這片土地上,我們在這八年裡已經嘗試無數次。集中大規模種植的法子我們試了不下數十種,結果沒有一種能成活。」植物專家嘆了口氣,繼續說道,「目前唯一的有效辦法,就是在橡膠樹與樹之間,用大量的可可或咖啡等其他作物隔開,只有這樣發病的概率才會顯著降低。可即便如此,少不等於沒有。一旦某個區域出現病變,那一整片地區的橡膠樹都必須立刻全部鏟掉處理。」
佩德羅二世沉吟了一會兒:「所以說,這橡膠樹根本無法變成那種大規模的橡膠園,只能作為其他種植作物的依附品。」他輕聲總結道,「因此,它的橡膠的產出會一直都處於很低的水平。」
「完全正確,陛下。」
奧地利公使此時才接過話頭:「不過那都是未來的考量了。眼下亞馬遜河流域有漫山遍野的野生橡膠樹,產出來的橡膠足以滿足全世界的需求。陛下,眼下當務之急是制定法律嚴禁砍伐任何野生橡膠樹,還有種植園必須依照種植園大小種植指定數量的橡膠樹,而且嚴格限制橡膠樹之間的距離。」
佩德羅二世沒有接話,不知道在盤算著什麼。
奧地利公使頓了頓,拋出了另一個話題:「另外,陛下是否聽說,有一個叫沃德箱的東西,它是一種完全密封的玻璃箱子?」
國王抬起頭說道:「就是那個用來移植植物的箱子?」
「正是。那種箱子一旦密封,裡面的土壤和水份就能實現自給自足的循環。哪怕將嬌嫩的植物關在裡面數月之久,一路上不澆半滴水也不會枯死。」
「是嗎。」佩德羅二世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擔憂,沉聲問道,「照這麼說,如果真有人想把巴西的橡膠苗裝進那種箱子裡偷運走,是不是也完全行得通?」
奧地利公使沉默著沒有作答,只是靜靜看著他。而一旁的植物專家則低下了頭,假裝裝不知道。
「既然如此,」佩德羅二世嚴肅地說道,「我會吩咐海關那邊立刻設立新的緝查部門。凡是出港商船上攜帶的這種沃德箱,必須打開盤查。」
國王隨後轉換話題,隨口問道:「那麼,你們奧地利接下來還打算繼續這裡的橡膠實驗研究嗎?」
植物專家回答道:「回陛下,不只是研究。我們下一步計劃在巴西境內直接開墾幾塊大型的橡膠與可可混合種植園。我們想徹底琢磨透,橡膠樹到底是因為什麼才會造成病變。」
佩德羅二世問道:「那將來種出來的橡膠呢?你們打算怎麼處置?」
奧地利公使接過了話頭,「這些橡膠樹只夠我們奧地利自己內部消耗,這批橡膠原料會直接供應給維也納的本土市場。」
佩德羅二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今天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佩德羅二世笑著搖了搖頭,「歸根結底,不就是想要我手裡的地嗎?」
「確實瞞不過陛下。」奧地利公使也跟著笑了起來,「而且,我們想要的面積恐怕還不小。」
奧地利公使收斂了笑意,語氣卻透露著志在必得的決心,「奧地利未來工業所需要的橡膠原料,絕不是區區幾塊試驗田就能滿足的。」
「為什麼?奧地利要這麼多橡膠究竟要用來做什麼?」
「奧地利接下來需要大量的橡膠作為電報線的絕緣外皮。」
佩德羅二世聞言,好奇的問道:「維也納那邊的消息我在這裡也早有耳聞,聽說你們的電報線如今是一年比一年鋪得長。」
「往東去匈牙利,往南到倫巴第,往每一個行省的中心城池蔓延。這些銅線有的要深埋進泥濘的地下,有的要跨越激流河谷,外頭必須裹上一層保護層。一冷不能凍裂導致漏電,一熱不能融化引發短路。」奧地利公使直視著巴西國王,「往後,這條帝國的電報線只會比想像中更長。」
「那野生天然橡膠收購呢?」
「我們自然會繼續以合理的市價大量向巴西的種植園主們收購。但防奧地利也必須嘗試掌控屬於自己的橡膠原料來源。」
「巴西的空土地多得是。」佩德羅二世語氣輕鬆說道,「在這片亞馬遜流域,最不缺的就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原始土地。你們奧地利人肯出錢出力來這裡幫我開墾荒山,我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既然如此,也請陛下在未來的橡膠出口稅上,給帝國一個合理的稅收。」
「這沒問題。」佩德羅二世答應道,甚至沒有半分猶豫,「這些年裡,斐迪南一世暗中幫襯了我們多少大忙,我心裡始終記得一清二楚。眼下這點土地和稅率又算得了什麼。」
奧地利公使微微欠身:「陛下言重了,這本就是兩國內政外交上的互利互惠。」
佩德羅二世笑著揮了揮手,「祝兩國友誼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