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話:瞞天過海,我是被逼的!
第二百八十話:瞞天過海,我是被逼的!
維也納,美泉宮書房。
皇太子奧托推門進來,帶起了一陣走廊上的涼風。他走到桌前,「父親,有件事我想了整整三天,至今依然想不通。」
奧托直視著斐迪南,「您籌劃了這麼多年的神聖羅馬商業聯盟,原本是計劃讓巴西王室限制橡膠原料出口,我們奧地利把硫化橡膠做成成品,再讓出聯盟的各國歐洲的王室負責各自市場銷售。可為什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節上,您卻主動讓查爾斯·固特異把核心的硫化技術毫無保留地公開了?這幾年來的心血,不就等於全白費了嗎?」
斐迪南一世目光停留在奧托那張因焦躁而微微泛紅的臉上,隨後又意興闌珊地解釋道。
「奧托,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奧托沒有插話,擺出了一副聆聽教誨的姿態。
「根據巴西的橡膠園實驗報告,橡膠樹在巴西這片土地上是根本沒有辦法進行集密種植的。」斐迪南緩緩地解釋道,「只要成片地栽種下去,用不了三年的時間,只要一顆樹葉子開始發黑枯萎,整棵樹就會徹底爛掉死絕,而且這種病變會像瘟疫一樣,感染整個橡膠園。可最讓人意外的是,完全相同的樹種,我們在東非的烏干達的橡膠園裡,卻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枯葉病。」
「同樣的樹,在故鄉亞馬遜的土地上成片死絕,在我們自己的東非殖民地上反而安然無事?」奧托死死皺起眉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對,這正是眼下最棘手的問題。」斐迪南微微頷首,「我當初定下這個計劃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巴西既然是橡膠的原產地,那必然也最完美的產地,只要我們投入資金把巴西橡膠種植園規模化地開闢起來,橡膠原料產量自然會成倍地往上漲。可現在,巴西根本供不起未來歐洲工廠所需要橡膠原料,原料這核心的一環一旦斷裂,我們後面的硫化工藝也好,拉攏歐洲王室的商業聯盟也好,甚至讓英國皇家海軍的庇護也好,瞬間全都成了空想。」
奧托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不僅如此,另有一件事,比產量不足更讓我擔心。」斐迪南頓了頓,「橡膠樹在巴西密集種植會引發毀滅性葉枯病,但是在東非烏干達反而無事,這個秘密是隱瞞不了太久的。今天是奧地利率先發現了這個秘密,以後自然會有別人察覺到端倪。」
「別人?父親指的是……」
「可以是倫敦那幫貪婪的英國人,還有守著香料群島的荷蘭人。」斐迪南說道,「這些老牌的強盜一旦知道了這個秘密,他們的第一個念頭絕對不會是怎麼規規矩矩地坐下來跟巴西做生意,而是會動用一切見不得光的手段,把橡膠的活體樹苗和種子從亞馬遜偷運出來,然後以最快的速度種到他們掌控的殖民地里。」
奧托的呼吸驟然輕輕一滯,「英國在遠東有遼闊的印度,還有馬來亞半島,而荷蘭人手裡的東印度群島。」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斐迪南接著說道,「那些遠東的殖民地氣候同樣終年濕熱,加上幾百萬的土著勞力。更要緊的是,那裡可沒有巴西本土的葉枯病。橡膠樹苗一旦在孟加拉或者爪哇落地生根,要不了十幾年,我們就多了兩個橡膠競爭對手。到那時候,巴西就算再怎麼嚴防死守,也無濟於事。」
過了很久,奧托才慢慢開口。
「所以……我們這個神聖羅馬商業聯盟原本的核心,是要把全球的橡膠原料源頭死死握在手裡。而按照現在的局勢來看,巴西這個源頭,未來已經無法滿足全球橡膠的需求。」
「沒錯。」斐迪南靠回椅背說道,「如果我沒有辦法做到對上游原料的壟斷,把橡膠利益讓給各國王室,他自然沒有理由幫助我們壓制國內的反對聲音。」
「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拖。」他微微交疊起雙手,接著說道,「弗里德里希·韋爾維茨是奧地利目前最好的植物學家,他在學術界說話極有分量。我會請他每隔幾年就去英國皇家學會發表一份關於巴西橡膠的最新研究報告。只要橡膠樹病變還沒有找到任何解決辦法,帝國的研究投入就仍在繼續。」
奧托抬起頭疑問道,「這些……是為了什麼。」
斐迪南解釋道,「一份報告或許沒有人會當回事,可要是這個聲音在幾十年的時間裡反覆出現,全歐洲的學者和商人就會習慣這個說法。最後,『橡膠樹絕不能集中種植』這句話就會徹底成為常識。它在潛移默化中起到的洗腦作用。如果韋爾維茨他們日後真能找出解決南美葉枯病的法子,那當然最好。要是找不出來,這個先入為主的念頭也已經死死種在別人的腦子裡了。」
奧托反駁道。「可是若英國人或者法國人若是鐵了心,不管不顧地用沃德箱一船一船地往外運……」
「所以我的第二步,是讓巴西朝廷把自己的大門死死鎖緊。」斐迪南轉過頭看向窗外,神色如常,「下一道嚴苛的法令,橡膠的種子和活體幼苗,一律不准出口。由巴西官方出面保護本國的核心資源,名義上也是合情合理,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會對此覺得奇怪。」
「可是,這樣真的能鎖得住嗎?只要利益足夠大,走私總是防不勝防的。」
「走私是防不住的,而且一定會有。」斐迪南讚許地微微點頭,「可是靠走私偷運出去的,永遠只可能是極小批量的散貨。他們要想把這區區幾棵苗養成一片真正能投入工業的規模化橡膠園,至少得在海外熬上幾十年。」
他停頓了一下,「更重要的是,他們常年被我們放出去的常識『唬住』的。既然橡膠的權威專家都說成片栽種會引發毀滅性病疫,他們辛辛苦苦偷來這麼一點寶貝疙瘩,誰敢把它們全部種在一處?他們只會分散著種,這樣一來,他們手裡的產量就越是形成不了規模,他們距離那個真相也就越遠。」
奧托聽完,慢慢吸了一口冷氣,此時的霍夫堡宮書房裡靜得可怕。
「父親,」皇太子再次開口,「你這分明是在騙人,而且是欺騙全世界的人。」
斐迪南深邃的目光靜靜地落在他臉上,「我們奧地利,至今說過任何一句假話嗎?」
奧托猛地愣住了,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韋爾維茨發表的圖表和報告裡,每一個記錄的數據都是真話。巴西下令封鎖本土種子出口,是佩德羅二世履行他們巴西帝國的主權,不是我們奧地利在後面推動的。」斐迪南接著說道,「至於那些心懷鬼胎的人自己願意怎麼去腦補和理解,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奧托徹底沉默了。
「當然,」斐迪南緊接著說道,「這世上沒有任何秘密是能夠永遠瞞得住的。眼下巴西野生橡膠,還能滿足整個歐洲的工業消耗。可是等到電報網絡徹底爆發,工廠一家接一家地開,野生橡膠樹的產量供不上龐大的缺口時,所有人都會開始瘋狂地尋找別的出路。到那個時候,事實的真相自己就會浮出水面。」
「真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又該怎麼辦?」奧托急切地追問。
「那時候,我們奧地利什麼也沒有做錯。」斐迪南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我們很早就公開發表了前沿研究,早就盡到了提醒的義務,明確說過橡膠樹在美洲有致命的病變,而且這十幾年裡帝國的實驗室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尋找解決的辦法。到了牌桌掀翻的那一天,全球沒有任何人有立場能指責我們隱瞞了信息。」
奧托聽完這一連串的利弊成本剖析後,不知覺疑問道:「那麼在真相揭露之前,我們擁有龐大橡膠製品究竟靠什麼去賺錢?」
「東非,烏干達。」斐迪南平靜說道,「那裡龐大的橡膠種植園裡能供應源源不斷的橡膠原料,而且它們不需要僱傭大批民夫去亞馬遜深山裡去收集。在對外的貿易帳本上,我們只說這些原料全部是從巴西帕拉港進口來的,帝國所有的財務帳目、海關稅單以及船隻航單,都將以巴西為掩護。」
奧托的眼睛在瞬間爆發出異樣的神采。「也就是說,我們的橡膠實際上全部來自成本極低的東非種植園,但明面上卻掛著昂貴的巴西野生橡膠標籤。」
「我們的成本比他們低得多。」斐迪南肯定地點了點頭,「所以,未來我們奧地利工場裡生產出來的那些硫化橡膠製品,上市銷售的價格只需要比各國的貨便宜一點,把整體的利潤壓到接近他們原料成本價的線上就行。讓別的國家看到的,是奧地利的橡膠工廠手藝比別人好、運氣比別人好、甚至進貨的商業渠道也比別人好。他們想盡辦法也追不上我們的超低價格,想破腦袋也不明白為什麼。」
「如果一直用這種低價死死壓著市場,其他國家那些成本高昂的橡膠加工廠根本撐不了幾年,早晚會因為虧損而不得不主動退出這個行業。」奧托低聲呢喃著,眼神里充滿了震撼。
「他們即便咬著牙不退,只能日復一日地跟著虧損下去,相反的我們每一筆都是巨大的利潤。」斐迪南語氣淡然地說道,「在這個世界上想要壟斷市場,不一定非要靠一些霸王條款。有時候,只要你能讓別人做這門生意時永遠賺不到一文錢,這個市場自然而然就只能是你一個人的。」
奧托在長桌前站了很久,才把這套連環絕戶計徹底消化掉,由衷地開口感慨道:「所以,您當初故意讓固特異把硫化技術毫無保留地公開出去,表面上看是放棄了利潤,反而……」
「反而會讓全歐洲的工廠主都誤以為,橡膠加工是一門門檻極低、人人都能插一手發財的暴利小生意。」斐迪南接過了話頭,「有了這個錯覺,他們就會帶著大量的資本一股腦地湧進來,替我們把這個原本狹小的市場徹底做大。」
窗外的雨勢漸漸停歇,只剩下屋檐上偶爾滑落的斷續水滴聲。寬敞的書房內,兩人逐漸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