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話:飛艇首秀
第二百八十四話:飛艇首秀
1854年初春,維也納郊外,皇家科學應用署的露天試驗空地。
龐大的飛艇靜靜地停在開闊的草地上,遠遠望去猶如一枚倒伏在草地上的巨大彈頭。
這艘飛艇的艇身總長足足有七十米,最前端呈現出圓鈍飽滿的弧度,越往後身段越是收窄,直到尾端收束成一個鋒利的尖角,尖角兩側各伸出一對薄薄的翼片,呈十字形撐開。飛艇外層包裹著的,是最新由硫化橡膠刮塗過的厚實絲綢,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露珠,水珠順著弧面迅速滑落下去,布面上竟沒有留下半滴潮氣。
艇腹下方吊接著吊籃。吊籃底下垂著一根長長的鋼木桿,杆的最下端,是一組四缸自由活塞內燃機,總重約一千四百公斤。四隻汽缸分成兩套,每套兩個,分列左右兩側,兩套汽缸各引出一條粗實的傳動鐵鏈,貼著長杆筆直向上分別接上各自的主軸,每根主軸中央都裝著一隻沉重的鐵製螺旋槳。整台機器和頭頂的氫氣囊之間,刻意隔開了足足十幾米的空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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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觀禮的權貴們都站在草地的東側,隔著一道紅綢繩欄。
斐迪南一世站在最前頭,皇后安娜面帶微笑地挽著他的手臂,年幼的小公主則被乳母小心地牽著,此時正不斷踮起腳尖,好奇地往那巨大飛艇的方向張望著。在皇室成員的後方,則站著幾位奧地利工業巨頭:克虜伯、科克里爾,以及西門子。
奧托站立在巨大的飛艇旁,飛艇總工程師快步走到他身邊。
「今天飛艇乘務員是誰?」奧托眼低聲問道。
「兩位軍官。一位炮兵上尉負責控制發動機,一位工兵中尉掌管尾舵。」
馬泰烏奇此時正整個人蹲在吊籃旁,最後一次檢查電池和銅線的電極接頭,對吊籃里軍官叮嚀道。
「這開關點火時一定要一下拉到底,絕不能有半點猶豫。如果第一下沒有點著火,千萬別慌,在心裡默數三息,再拉第二下。」
炮兵上尉鄭重地頷首,「明白,請設計師放心。」
工兵中尉則穩穩地站在舵杆旁,沒有開口說話,只是把幾條控制尾舵轉向的纜繩走向,在腦海里默默地又核對了一遍。兩人都穿著筆挺的深色奧地利軍服,肩章在初升的晨光下顯得格外整齊。
奧托轉過頭,朝紅綢繩欄那邊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小公主興奮地朝他揮了揮小手,他笑著抬手招了招,這才轉回視線,望向那圓鈍飽滿的艇頭。
「放纜。」
隨著一聲令下,幾根固定纜繩被一根根鬆開。緊接著,在氫氣浮力托舉下,飛艇極慢、卻極其平穩地離開了地面。
紅綢欄杆旁的小公主忍不住「呀」地輕呼了一聲。
吊籃內,炮兵上尉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拉動了點火開關。
兩缸內燃機沉悶地咳嗽了一聲,卻並沒有在第一下成功著火。上尉耐心地停了三息的時間,嚴格按照馬泰烏奇的交代,再次將開關狠狠拉到底。
第二次,伏打電池的電火花在氣缸內部啪的一聲成功點燃了。四缸的活塞一上一下,沉重的主軸瞬間轉動了起來,巨大的雙葉螺旋槳開始旋轉起來。
在螺旋槳推力作用下,子彈造型的飛艇緩緩轉向,機頭對準了南方,朝著遠處空地盡頭的連綿樹林平穩地漂浮前進。那是格拉茨的方向。
紅綢繩欄邊一時間沒有人說得出話來,眾人只是死死盯著天上的遠去的飛艇。
七個多小時後,飛艇終於出現在格拉茨軍營的上空,徐徐放下了兩根長長的固定纜繩。守候多時的地面士兵一擁而上,合力牢牢拉住纜繩,沉重的吊籃平穩地落在了寬闊的校場中央。兩位軍官先後從吊籃里爬了出來。上尉摘下軍帽,指尖早已被高空的寒風凍得有些發僵。軍營的電報員見狀立刻向遠在維也納的皇家科學應用署發出了加密電文:飛艇「空軍一號」已安全抵達。
傍晚時分,美泉宮的一間雅致小廳內。
精緻的銀質茶具早早地擺在了光滑的胡桃木長桌上,克虜伯、科克里爾與西門子三位工業巨頭正襟危坐在長桌的一側,奧托則坐在斐迪南一世的左側,皇后和小公主坐在右側。飛艇那位總工程師受召站在桌尾,有些緊張地手裡捏著一份數據。
克虜伯率先打破了沉默,「殿下年紀輕輕,竟然能獨立牽頭改寫航空學的歷史,實在是令人佩服。」
「沒錯,」科克里爾接過話頭,「那個內燃機的驅動方式,真讓人大吃一驚。」
西門子亦是微微點頭,「僅憑今天的這番成果,殿下的成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這三個人說得都極其客氣,由衷地誇讚,卻沒有一個人主動提到那艘飛艇到底具不具備實質性的軍事或商業價值。奧托聽著這一連串的讚美,嘴唇不自覺地微微向上翹了翹,隨即想起父親在場,便收了神色。
皇后安娜輕聲開口道:「我親愛的兒子,你今天做得很好。」
奧托轉過頭看向母親,在眾人的注視下,耳根子不由得微微發紅。「謝謝母后的誇獎。」
「那飛艇真的會飛耶!」小公主終於按捺不住,從沙發上一下跳了下來,快步跑到奧託身邊,伸出白嫩的小手抓著哥哥的袖子搖晃著,「哥哥,它在天上飛起來的時候真的像一條大魚!下次我一定要跟著上去!」
「等你再長大一點再說吧。」奧托對妹妹說,雖然故意板著臉,但聲音明顯比平時軟了許多。
首位上的斐迪南一世這時才慢條斯理地放下了手裡的酒杯,將視線轉向了站在桌尾的飛艇總工程師。
「把具體的數據念出來吧。」
飛艇總工程師趕忙低下頭。「回陛下。該飛艇艇身總長約七十米,內部充填的氫氣容積約五千五百立方米。在外界完全無風的理想狀態下,最高時速在每小時二十八到三十三公里之間,目前的燃油和電池能支撐它飛上十個小時以上,極限航程約三百公里。但是……若是風速接近或者超過了它自身的前進速度,它就無法前進,甚至會被吹得倒退。還有一件事,首艘飛艇造價約八萬盾。」
「今早飛格拉茨,途中遇上逆風,實際只有二十公里上下的時速。」
「剛才他們說的那些客氣話都是出於好意,我就不在這裡重複了。」斐迪南接著說道,「接下來,我說幾句難聽的真話。這艘飛艇在天上飛得太慢,一陣稍強的風就能把它吹回來。氫氣用完只能就地放掉,每飛一次,後勤開銷都是一筆不小的虧空。它載不了什麼東西,想靠它運火炮、運兵,目前還差得很遠。」他頓了頓,「不過,它用來偵察,倒也不是沒有用處。這些長處和短處,你心裡有數嗎?」
奧托迎著父親的視線,點了點頭,沒有迴避,也沒有辯解。「我知道。它目前的性能確實還很稚嫩,只能在天氣極好的晴朗日子裡飛,風稍大一些就得留在地面。無論是軍事上或者商業價值都沒有,但隨著技術發展它會逐步占據重要位置。」
「你能看清這一點,那很好。」斐迪南故意頓了一下,「未來的飛艇如何去變得更輕、發動機變得更有力,承載的重量都是問題。」斐迪南看著神色各異的眾人,淡淡地繼續解構道,「這些明面上的困難,都是遲早可以用資金和時間去解決的科學問題。而我未來唯一想要看到的,是你們一起來把這個技術難題一一解開。」
奧托低著頭,保持著恭順與沉默。皇后安娜在輕輕握住了小公主那隻還在試圖亂動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