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話：不速之客

飛艇在維也納試飛成功的消息傳出去不過數日，英法兩國的反應便陸續傳回了維也納。

倫敦報紙充斥著嘲諷，《泰晤士報》公開嘲諷道區區二十二馬力的動力，在輒幾千甚至上萬馬力的巨型蒸汽機組面前，簡直如同孩童的玩具般可笑。而且飛艇的造價便高達近數萬古爾登，每升空航行一次損耗的氫氣費用就需數千古爾登，在商業上完全是一個賠本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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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工程師圈子卻呈現截然相反的反應，他們在私下不斷討論，那台發動機為什麼不需要蒸汽鍋爐，這種新式動力原理與構造是什麼。

英國的阿爾伯特親王也對飛艇展現出了極高的興趣，並派遣特使前往維也納與斐迪南一世進行接觸。他在調閱了發明家巴桑蒂與馬泰烏奇原先的專利後，敏銳地發現奧地利的皇太子奧托已經對原始設計進行了改動。

巴黎各大報紙的輿論則是酸溜溜的說道，「法國人種樹，維也納摘果」。法國吉法爾先生在巴黎製造出蒸汽飛艇明明是去年的事情，奧地利人卻在短短一年時間裡將飛艇體積放大了兩倍之多，甚至在試飛中一口氣連續航行了一百五十公里。據悉，吉法爾本人已向法國政府申請了一筆巨額的科研經費，發誓要建造一艘更大飛得更遠的飛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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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也納，霍夫堡宮議事廳里。

外交部長韋森貝格匯報導。「英國的阿爾伯特親王想派工程師來一趟維也納，親自看看那台新式內燃機，英國王室原意出資買斷這項內燃機改良技術。」

他頓了頓，「英國人這次要買的，是經過皇太子殿下優化後的內燃機技術。」

長桌兩側陷入了沉默。軍事部長拉圖爾伯爵的手掌在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不能賣，更不能進行技術出讓。飛艇藏不住也就罷了，但發動機完全不同，這種不依賴蒸汽鍋爐的發動機，其用處遠不止用在飛艇底艙。」

首相屈貝克提出異議。「阿爾伯特親王是帶著誠意過來，如果我們不經談判就回絕，倫敦外交部恐怕會借題發揮。」

「錢我們可以一分不要，帝國財政不需要英國人的資金。」拉圖爾寸步不讓，態度極其堅決。

皇太子奧托也低聲說道：「這台機器，是我們耗費了無數日夜，一點一點修改出來的。」

內閣重臣們紛紛轉過頭，將目光落在這位年輕的皇太子身上。

奧托語氣中帶著焦慮，繼續說道：「內燃機一旦被英國人學去了，我怕用不了多久，他們造出來的內燃機功率就會做得比我們更好。到那時候，哈布斯堡手裡就什麼技術優勢都沒有了。」

奧托猶豫了片刻，接著說道。「如果這台機器的馬力足夠強，重量又足夠輕。未來的飛艇就能飛到敵人的軍艦頭頂上去扔炸彈。」

整座議事廳在一瞬間陷入了寂靜，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軍事部長拉圖爾伯爵身子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他握緊拳頭，沉聲道：「殿下說得沒錯。大英帝國那些風帆戰艦，絕對無法防禦的空中的打擊，這個技術優勢一旦讓出去，奧地利就再也拿不回來了。」

「那也是未來的事，」斐迪南一世打斷他，「眼下這台機器，連一場大風都過不去，還談不上什麼威懾力。」

奧托立刻順從地低下頭。「是的，父親。」

斐迪南一世轉過頭，注視著著科克里爾伯爵。「如果我們不賣，以不列顛目前的工業技術，他們需要多久能自己摸索著做出一模一樣的東西？」

科克里爾沒有立刻回答，他思索片刻。

「陛下，英國人的逆向研發能力極強，他們的工業水平和工程師數量都遠在帝國之上，工業工具機的精度也比我們強得多。」他停了停，「這台機器真正的突破只有兩處。第一處是改用液體燃料，這一點太容易猜了。飛艇上沒有煤氣罐，他們一看就明白，這是瞞不住的。最多兩三年，他們就能做出類似的東西。」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第二處是把幾個內燃機用鏈條連在一起。道理說穿了很簡單，可偏偏沒有人想到過。這一處，他們若是不知道，就得自己不斷去實驗。」

斐迪南一世的視線重新落回到兒子身上。

「如果你決定不賣，靠我們現有的技術是否能夠繼續往前一步研發？」

奧托迎著父親的目光，沉聲說道：「父親，這台內燃機在克虜伯與科克里爾的工程師協助下，已經做到極致了。如果要再往前提升功率、降低油耗，我們需要完全不同的思路。」

斐迪南一世沉默了片刻。大廳里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他再次開口，「第一，英國人那套精密加工體系以及大量的工程師對內燃機的啟發有幫助。第二，這台發動機現在連一場郊外的風都頂不過，在軍事技術上談不上有什麼幫助。」

「最後，由皇室直接出資，秘密開設一間私人工廠，把目前帝國最好的內燃機研究人員，全部集中到那裡去。」

軍事部長聽到這裡，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明白了皇帝是要幹什麼。

「英國人如果想學內燃機原理，大可以讓他們來維也納。」斐迪南一世看向外交部長韋森貝格，「告訴阿爾伯特親王，我們可以拿出一台單機，讓他們的工程師拆開來看，資料也可以分享。至於飛艇上多機聯動的做法，需要保密。聯合研發的地方要設在維也納，雙方研發開支各出其半，未來研究出來的任何成果，兩邊均享有同等的使用權。」

「是，陛下。」韋森貝格低頭應道。

斐迪南一世的目光最後落回到了身上，奧托仍露出憤憤不平的神色，顯然對這個決定不滿，卻也明白父親的意志無法違抗，終究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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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後，阿爾伯特親王便傳來了正式的回應。

英國政府以及皇家海軍部對這種動力低下的活塞式機器依舊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然而，阿爾伯特親王本人對維也納的答覆感到滿意。斐迪南一世沒有坐地起價，也沒有將不列顛的拒之門外，而是坦蕩地提出了合作、技術成果共享、資金風險各自承擔。親王在回信中以極高地評價稱，這樣務實且極具格局的合作態度，讓他堅信奧地利的斐迪南一世是一位在近代工業浪潮中真正值得長期信賴的盟友。

不久之後，由親王在皇家學會以及伯明罕工業區親自挑選的幾名高級工程師動身前往維也納。他們帶著一整套最精密量具，這樣的東西，維也納的工坊里一件也找不到。此外還有厚厚的機械圖冊，記著英國工廠里工具機和機器的做法，以及阿爾伯特親王私人的親筆信。

維也納城郊，皇家內燃機工坊。

在英國工程師團隊正式進駐的頭一個月里，兩國技術人員在日常研發中的習慣與思維方式截然不同。奧地利早已實現了零件標準化，從核心構件的尺寸、配合公差到最終的成品驗收，均有著極其嚴格的規定與圖紙記錄。而不列顛的工程師們則在測試記錄上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他們在測試之前必先反覆參考原始數據，加工完成後再次復量，將每一次微小的微調、每一組卡尺讀數、每一回測試的時間以及不同溫度全部分門別類地記錄下來。

到了第二個月，兩邊工程師開始互相試探，英國人率先取樣了奧地利特種鋼，在通過測試後發現，這種質量極高且雜質極低的鋼鐵材料，在英國本土也極少能夠見到。與此同時，奧地利的工程師翻閱了英國人實驗記錄，驚異地發現一些問題，只要順著對方嚴密的記錄逆向排查，就能追溯到原本的問題所在。合作隨即全面鋪開，巴桑蒂和馬泰烏奇逐項向英國人闡明內燃機設計，繆爾更是直接操作英國人帶來的高精度多軸測量機去校準每一個零件，在筆記本記下每件零件的細微偏差。

之後的測量發現，生產出來的氣缸里，竟然沒有一個是真正的正圓形，這也直接導致了活塞環與缸壁之間存在著縫隙。這些高精度數據，為下一步如何改進指明了明確的加工方向。科克里爾的工程師隨即親自動手，將這些氣缸重新進行鏜削。繆爾則帶領小隊重新測量零件的尺寸，英國人在一旁針對每一道工序實施嚴苛的複查，任何不合格的零件一律當場退回重做。

耗時兩個月後，第一台經過兩國合作改制的內燃機被抬上了試車台。隨著燃料的注入與引燃，機器轟鳴運轉了整整三天三夜，期間沒有發生熄火或事故。而在改制之前，這台機器往往跑不到數個小時就必須手動進行調整。經過嚴密測算，這台改制機的輸出功率約為六馬力，相比於之前的五點五馬力略有提高。

雖然整體功率提升幅度並不算大，但氣缸的漏氣問題被大幅扼制，零件間的摩擦也縮減到了極致。這台機器的動力上限並沒有顛覆性的改變，但這性能的提升，卻代表著此時此刻英奧兩國工業所能製造出來的內燃機技術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