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話:尼古拉斯·奧托
第二百八十五話:尼古拉斯·奧托
1853年秋,拿騷公國,一條通往法蘭克福的土路。
尼古拉斯·奧托把背包往上顛了顛,肩帶勒在鎖骨上,隔著襯衫隱隱作痛。背包里塞著兩袋粗糖,咖啡豆和幾包茶葉,上面壓著一本記帳本。這些貨足有四十來公斤,把這個二十一歲年輕人的腰壓得有些佝僂。
五年前,他還是個坐在中學教室里的學生。然而1848年的革命風暴席捲了德意志,也絞碎了他的生活。革命散去,留下來的只有瘋漲的物價和沉重的生活壓力。母親開的旅館最終沒能撐住,奧托的學費斷了。他退了學去鎮上的雜貨店當了學徒。後來店也倒閉了,他索性成了一個流動在一個個城鎮之間的小商販,靠著倒賣咖啡、茶、糖和從鄉下人手裡收購的農產品餬口。
這樣的日子算不上壞,卻也絕對說不上好。有時到了夜裡,也只能歇在路邊旅館。
天黑的時候,奧托走進了一家破舊的路邊小酒館。他要了一碗熱湯和一塊黑麵包。正當他撕咬著麵包時,老闆娘正拿著一張折得皺巴巴、沾滿了油污的舊報紙去擦拭桌子。奧托多看了一眼,連忙伸手攔住了對方。
「這張報紙,能給我看看嗎?」
「都是幾個天前的報紙,有什麼好看的。」老闆娘沒好氣地說道,隨手將那張破報紙遞了過來。
奧托抹平紙頁,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一行行讀了下去。
報紙上寫著,維也納的皇家科學應用署近期成功製造出了一艘能夠自己飛行的巨大氣球。它不是那種只能順著風向飄流的熱氣球,而是安裝了發動機、能夠自由控制方向的「飛艇」。
奧托的心跳加快了,他繼續往下讀去。報紙的字裡行間全是德意志工匠的驚嘆,還有不可思議的懷疑,但最讓他在意的是文章末尾附帶的一小段介紹。
「……推動這艘飛艇的發動機,據說並不像火車那樣需要使用笨重巨大的鍋爐,而是一種用燃油的小型發動機。」
奧托的目光在「不使用鍋爐」、「小型」這幾個字上來回閱讀,他盯著那段描寫發動機的發明者,記住了兩個義大利名字:巴爾薩蒂,馬特烏奇。
那天夜裡,奧托躺在旅館的床上,身體疲憊不堪,大腦卻異常清醒,他想了很久。
一台不用鍋爐、體積小巧卻動力十足的機器,能做的事,絕對比掛在一艘飛艇底下要多得多。如果能把這種機器安在小作坊里……奧托的心臟猛地一縮。如果自己能把這機器做出來賣給那些工廠,賺到的錢絕對比一輩子賣貨要多出千百倍。
第二天一早,他以最快的速度在集市上甩賣完了最後一袋糖。這一次,他沒有按照原計劃直接往大城市法蘭克福走,而進了鎮上的一家書鋪,買下了一本講述熱學與力學原理的舊書。書頁已經發黃,非常薄,裡面充斥著各種幾何圖形與公式,以他有限的中學知識,讀起來晦澀難懂。
但也就是從這天起,挑夫尼古拉斯·奧托的心裡,正式點燃了內燃機的火苗。
回到法蘭克福後,他沒有回自己的出租屋,而是直接去了哥哥威廉的住處。他一把推開門,將那張滿是油污的報紙攤在桌面上,眼神里閃爍著狂熱。
「燒油的機器,」奧托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沙啞,「奧地利人已經做出來了,們自己也一定能做出來!」
威廉比他大幾歲,目前在法蘭克福一家規模不大的商號里做會計。他聽完弟弟這番話後沉默了很久,才問了一句:「那你知道那台不用鍋爐的機器,究竟是怎麼做出來的嗎?」
「不知道。」尼古拉斯答得極其乾脆,「正因為都不知道,所以我們才要去試!」
威廉看著弟弟那副神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最終還是沒能拒絕這個弟弟。
從那以後,這兩兄弟所有的業餘時間,便徹底耗在了一間在郊區租來的廉價小木棚屋裡。白天,威廉坐在辦公室里算他的帳目,尼古拉斯則依舊背著背包在各個城鎮的道路上奔波。而到了傍晚和禮拜日,兩個年輕人便會迫不及待地聚到那間漏風的棚屋裡,圍著一堆鐵管、活塞以及從各大鋪里淘來的零件,一點一點地去摸索怎麼製造那內燃機。
然而,尼古拉斯買來的那本熱與力的書籍,只告訴他一個最基礎的物理常識:油燒起來會產生巨大的熱量,熱量會讓密封的氣體劇烈膨脹,而膨脹的壓力能夠推動活塞運轉。至於製造氣缸究竟該選哪一種鐵料才不會炸裂,氣缸的缸壁需要鑄造多厚才能承受住爆炸,活塞和氣缸的縫隙要多嚴密到才不會漏氣,還有液體燃油究竟要怎樣才能變成可以點燃的氣霧——這些最關鍵的技術,書本上連一個字都沒有提。
奧托跑遍了鐵匠鋪,可裡面的老師傅只會按著圖紙打農具和馬蹄鐵,根本沒人見過這種怪物機器。兄弟倆提起膽子去向一些工科學校的教師請教,對方聽完這兩個底層窮光蛋的設想後,不是冷笑著搖頭,就是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勸他們別白費功夫、老實過日子。
他們也試著拿著圖紙去找有錢的商人出錢資助,結果自然是碰了一鼻子的灰。商號的大老闆每次冷冷地問了一句:「兩位,你們有工學院的工程師證書嗎?」
一個走街串巷的小販,一個只會記帳的會計,沒有學歷,沒有正規作坊,連一件成品都沒有,絕對沒有任何人會往這兩兄弟身上押下一枚的賭注。
奧托的字典里沒有放棄。
第一年的所有試驗,幾乎全都是失敗告終。不是氣缸壁滲漏氣體,就是活塞在鐵筒里徹底卡死;要麼就是吸進去的油霧怎麼也點不著,好不容易冒了點火星,轉眼間又熄滅了。每一次失敗,尼古拉斯都會用鉛筆在小本子上記下來,下次試驗再換一種法子。
到了1854年的春天,耗盡了兩人所有積蓄的他們,終於歪歪扭扭地做出了第一台燒液體燃料的試驗機。
那是一台簡陋、醜陋且粗糙到了極點的鐵傢伙。一根厚鐵管被充作氣缸,裡面塞著奧托用砂紙手工磨了幾個星期才塞進去的活塞,一隻小油罐連著細細的銅管。按照設想,油會在管口被蠟燭烘暖化成氣霧,隨著活塞的抽動被吸進氣缸里。
那天傍晚,昏暗的棚屋裡只有兄弟。尼古拉斯劃燃了一根火柴,點著了火孔,隨後迅速拽著哥哥退到了牆角邊。
「嗒……嗒……」
那台機器竟然真的劇烈晃動了兩下,活塞竟開始運轉!
然而,還沒等兄弟倆臉上綻放出笑容,脆弱的生鐵缸體承受不住內部積聚的壓力,徹底炸開了。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響徹郊區,棚屋瞬間被刺鼻的濃煙和尖銳的碎鐵片炸開。尼古拉斯只覺得一股氣浪迎面撲來,整個人被直接掀倒在地上,耳朵里塞滿了嗡嗡聲,什麼也聽不見。他的臉上被飛濺的鐵屑劃開了一道血口子,滾燙的鮮血瞬間順著下巴滴滴答答地淌在了胸前的衣襟上。
而哥哥威廉則死死靠在另一側的牆角,整個人如同泥塑木雕一般一動不動,整張臉在煙燻下白得像一張死人的紙。
過了足足有五分鐘,直到煙霧漸漸散去,威廉才哆哆嗦嗦地轉過頭,看著滿臉是血的弟弟,慢慢開口。
「尼古拉斯……我不幹了。」
尼古拉斯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血跡,坐在地上一言不發。
「再這樣瞎折騰下去,我們遲早會死在這間棚子裡!」威廉的雙腿劇烈地顫抖著,猛地拔高了音量,帶著一絲絕望與憤怒,「我有工作,我有妻子,我有家庭要養活!這種機器,根本就不是我們這種底層的人該碰的東西!」
「哥,我們再試最後一次。」尼古拉斯抬起頭,眼神里沒有恐懼,「這次是因為鐵管的缸壁鑄造得太薄了,這是我的算法錯誤……」
「沒有下一次了!」威廉喊道,「你想死就自己去干吧,我退出!」
威廉轉過身,一腳踹開木門,快速離去。
棚屋裡重新歸於死寂。尼古拉斯孤零零地坐在一地的碎鐵片和焦黑的油污中,呆呆地看著那根已經炸成兩截的致命氣缸。過了很久,他才從地上爬了起來,將那些散落在地上、還能勉強使用的零件一件一件撿回了木箱子裡。最後,他捧著那塊炸裂的鐵管放到微弱的油燈下,看著它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清晨,面頰裹著紗布的尼古拉斯·奧托,如往常一樣,再次挑起了那副沉重的貨擔,前往下一個城鎮的售賣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