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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話:女王母親的遺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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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話:女王母親的遺贈

倫敦,唐寧街10號。

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子爵將那份加急送達的《中歐—東歐和平與協作條約》翻開,之後隨手扔在長桌上。

「梅特涅這一次倒是很務實,」外交部長帕麥斯頓說道。

坐在一旁的外交部次長低聲說:「閣下,聖彼得堡的財政已經徹底見底,俄軍正在撤出巴爾幹半島。沙皇在未來的數年內都將處於戰略收縮期,無力繼續向南擴張。現在,多瑙河兩公國的防務已經全權移交至奧地利。」

「這就是現實,」帕麥斯頓冷笑了一聲,「歐洲沒有誰是傻瓜。尼古拉一世不是,梅特涅更不是。但奧俄之間這齣所謂的和平協議,根本掩蓋不了雙方已經徹底撕破臉的事實。」

他停下腳步,看著地圖上多瑙河流域的邊界:「梅特涅為了他那套維也納協議,不索賠、不追究,給足了沙皇面子。但奧地利還是把多瑙河兩公國的控制權拿到了手裡。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下一次俄國人只要緩過氣來,再次把手伸向巴爾幹,他們首要面對的死敵就不再是我們,而是正頂在前線的奧地利。」

次長詢問道:「那麼閣下,大英帝國在這裡的得失……」

「大英帝國的原則從來只有永恆的利益,」帕麥斯頓坐回長椅,「只要目的達到了,和誰合作都一樣。既然奧地利願意用幫大英帝國堵死俄國南下巴爾幹的陸路通道,那這就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皇家海軍的戰艦現在只需要繼續封鎖住黑海的出海口,就能把俄國繼續困在內陸的冰原里。」

他深吸了一口氣,滿意的說道:「以大英帝國的名義對這場『中東歐的協作與和平』表示讚賞,命令黑海艦隊撤回不列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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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夫堡宮的作戰室里燈火通明,氣氛卻冷凝而肅靜。

斐迪南一世佇立在長桌旁,目光掃過覆蓋桌面的軍用地圖。

陸軍大臣向前一步,開始呈報停戰後的軍務布防。

「俄軍已按約定撤離至烏克蘭、高加索及波蘭方向。為防範俄方異動,我軍將在邊境保留五萬精銳,並且建立軍事堡壘。至於瓦拉幾亞與摩爾達維亞原籍的邊防軍,軍部急需重新篩選與整訓。」

他將一份報告呈上:「這部分人員,加上戰俘及脫離建制的散兵,總計約一萬人。」

斐迪南一世並未回應,只是靜默地聽著。

隨後,梅特涅親王接過了話題。

「關於戰俘贖金。俄方明確表示,只為被俘貴族與軍官支付贖金,農奴預備役不在其考慮之列。」

梅特涅繼續補充道:「此戰過後,俄國財政已無力支付大筆贖金。他們選擇只贖回有政治影響力的戰俘。這意味著,只要我方能保證這些俘虜的基本人身安全,俄方不會對我們的處置農奴的方式有任何意見。」

梅特涅繼續說道,「財政部的方案是,將這批人員編入鐵路建設、工程修築及要塞修復項目,以此折抵贖金。」

斐迪南一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首相身上。「就按親王你的意見執行。」

梅特涅親王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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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里約熱內盧,聖克里斯托旺宮。

一封巴西國王的親筆信,跨越了大西洋,送到了維也納霍夫堡宮。

信中,年輕的巴西國王佩德羅二世誠懇對斐迪南一世祝賀道:

「尊敬的舅舅:

聽聞《中歐—東歐和平與協作條約》在維也納順利簽署,奧地利戰火自此平息。外甥在里約熱內盧由衷地為您、為您治下的奧地利帝國感到高興。

在外甥與姐姐(葡萄牙女王瑪麗亞二世)的日常通信中,得知由於近期的歐洲金融動盪,葡萄牙皇室正深陷嚴重的財政危機,姐姐為此焦慮萬分。如今巴西局勢已經徹底穩定,國庫與財政亦有了盈餘。外甥感念當年母親離世時,由您和維也納宮廷特意撥付、用以撫恤和紀念的『利奧波丁娜紀念基金』。

這份資金不僅是哈布斯堡長輩的庇護,更是母親留下的紐帶。外甥決定,將這份『利奧波丁娜紀念基金』的全部資金,轉交予姐姐葡萄牙女王,藉此幫助葡萄牙皇室渡過眼下的燃眉之急。外甥深知,若母親泉下有知,定會欣慰於她的兩個孩子能夠互相扶持。這既是外甥作為兄弟的本分,也是我們對母親的一番心意。」

斐迪南一世摘下金絲邊眼鏡,指尖在這封信紙上輕輕撫過。

站在一旁的宮廷總管貝格注意到,皇帝的眼中,罕見地流露出了一絲讚賞。

斐迪南一世靠在椅背上,語氣帶著欣慰:「佩德羅長大了。能有這樣的眼界與擔當,不枉利奧波丁娜當年把哈布斯堡的血脈帶去新大陸。」

貝格微微低頭,等待著皇帝的下一步裁決。對於奧地利而言,葡萄牙與巴西的穩定,也意味著哈布斯堡在南美洲和大西洋沿岸的政治觸角將更加穩固。

「給里約熱內盧和里斯本回信,」斐迪南一世說道,「告訴佩德羅,我對他的行為深感欣慰,理解並讚賞他的決定。既然孩子們都在為了母親的心意而努力,維也納這個做長輩的,自然不能冷眼旁觀。」

他平淡地宣布:「從我的私人帳戶里,再劃出500萬古爾登,以『利奧波丁娜紀念基金追加款』的名義,直接交給葡萄牙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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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本,內塞西達迪什宮。

瑪麗亞二世女王坐在一張胡桃木書桌前,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在她的兩側,內閣首相與里斯本銀行行長正因為即將到期的倫敦債務而爭得面紅耳赤。常年的國內黨派內耗與叛亂,早讓這個古老王國陷入了財政崩潰的邊緣。

兩封蓋著不同家族徽章、卻同樣厚重的蠟封信件,就在此時被侍從呈遞了上來。

當瑪麗亞二世用裁紙刀挑開第一封來自巴西的信箋時,長桌兩端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看著親弟弟佩德羅二世那熟悉的字跡,以及隨信附帶的那張由里約熱內盧銀行簽發的的黃金承兌匯票,女王的呼吸驀地一緊。那筆巨額基金,在此刻變成了一場毫無預兆的傾天暴雨,瞬間澆滅了里斯本的財政大火。

然而,還沒等內閣大臣們回過神來,瑪麗亞二世已經拆開了第二封信。

那是霍夫堡宮的御筆雙鷹徽章。

信中,她的舅舅斐迪南一世寫道——「他理解並讚賞佩德羅的行為。為此,維也納以基金追加款的名義,再行劃撥五百萬古爾登,已由維也納皇家銀行直接匯往裡斯本。」

「兩張五百萬……古爾登承兌匯票……」

銀行行長在看清匯票上那兩行數字時,雙手不自覺地在顫抖。

「這……這不合理,」行長喃喃自語,眼神中透著一種見鬼般的荒謬與不解,他從未見過這種規模的贈予。

這根本不是一筆普通的撫恤,這是一筆能將整個葡萄牙從破產邊緣生生拉回的驚天巨款。

瑪麗亞二世在短暫的震撼與眩暈過後,眼中閃過一抹清醒。

「首相,」瑪麗亞二世緩緩抬起頭,重新恢復了女王的威嚴,「立刻通知倫敦的巴林銀行,下周到期的債務利息,我們將一次性結清。」

她將那封信箋輕輕折好,「請告訴英國公使霍華德勳爵,既然帳單已經結清,根據當初的協議,波爾圖與里斯本海關的代理權應當重新交還給王室。我們感謝英國朋友在危難時的『慷慨』,但現在,葡萄牙想嘗試自己管理自己的資產,我們要收回被抵押的海關和港口。」

首相微微一愣,急忙低頭記錄。

「行長,」女王眼底滿是肅殺之氣,「用這些銀幣,去把那些積欠了整整三年的軍餉,一分不少地發到軍官手裡。同時,命令王家近衛軍立刻結束休整。」

「陛下,」內閣首相低聲說道,「斐迪南一世出手如此慷慨,臣不得不擔心……那位他是否藏著其他的要求?我們若是接受了維也納的銀幣,轉頭就要面對大英帝國的怒火。夾在這兩大列強中間,葡萄牙的處境恐怕會變得極其艱難。」

此言一出,偏廳內幾位大臣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在長桌中央那兩封厚重的信件上。巨款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如果政治成本太大,那對葡萄牙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瑪麗亞二世女王看著面帶憂色的大臣們,嘴角溢出一抹笑意。她自信的說道:「首相,你的擔心不無道理,但你看錯了霍夫堡宮那位舅舅的本性。」

她轉過身,將手輕輕搭在旁邊一疊厚厚的海外來信上,那是數年來她與親弟弟巴西國王佩德羅二世的通信。

「這些年,我與弟弟佩德羅始終保持著緊密的通信,」女王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里迴蕩,「從1839年他開始親政,直到如今的1844年,整整五年時間,維也納的那位舅舅從來沒有對巴西的提出任何要求,甚至在里約熱內盧的港口裡,哈布斯堡也從未提出過任何通商特權或者排他性條件。」

偏廳內頓時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沒有要求……」

內閣首相有些失神,他看著那兩張價值一千萬古爾登的黃金匯票,喃喃自語道,「不插手內政,不索要特權,甚至連最基本的通商條件都要求,無論是對巴西還是對我們葡萄牙。在這歐洲皇室裡面,難道真的能找到這樣毫無野心的皇帝?」

幾位大臣下意識地交換了眼神,眾人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在這個充斥著算計的歐洲政治圈裡,一個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只講親情的頂級列強君主,簡直如同神話般荒誕。

瑪麗亞二世女王看著面仍帶疑慮的大臣,嘴角溢出一抹笑意:「首相,收起你那些胡亂的猜測吧,你把人心想得太複雜了。我的這位舅舅,一向來便是如此。」

女王將手掌重新覆蓋在那封雙鷹紅蠟的信件上,感受著那張紙的厚重。

「所以,別再用那些陰暗的想法去揣度我舅舅的善意。」女王靠回椅背,對內閣下達了命令,「去辦吧,用這筆黃金把倫敦的債務利息一次性全額結清,拿回我們的關稅。至於那些試圖彈劾王室的激進派議員,讓近衛軍明天就秘密逮捕他們。」

首相臉色有些發白,但眼中的遲疑已然散去。他彎下腰,恭敬地將那張匯票收好,回應道:「臣……明白了。臣這就是去辦,絕不辜負陛下與斐迪南一世陛下的苦心。」

大廳里一片死寂,大臣們彼此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

他們明白,當這筆龐大的哈布斯堡銀幣在里斯本王家銀行落倉的那一刻起,大不列顛對葡萄牙長達數個世紀的經濟控制權,已經裂開了一道無法彌合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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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本,大不列顛帝國公使館。

英國公使亨利·霍華德看著桌上由里斯本銀行送來的全額還款清帳單,整個人僵在椅背上。原本端在手裡的一杯紅茶早已完全涼透,可他卻連放下都忘了。

站在一旁的秘書臉色極為難看,打破了沉默:「公使閣下,巴林銀行剛剛核驗了那張由維也納皇家銀行發出的匯票……整整八百萬古爾登的銀幣。下周到期的債務利息,葡萄牙人一分不少地還清了。」

「該死……又是這樣!」霍華德猛地回過神,將茶杯重重砸在清帳單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眼底閃過一抹無力與挫敗感,「五年前,巴西的佩德羅二世就是這樣把我們在內閣里扶植的代理人連根拔起的!當時斐迪南一世就是打著『利奧波丁娜』(註:她是巴西國王與葡萄牙女王的母親)的遺產送錢。」

霍夫堡宮的那位皇帝什麼條件都沒說,但砸進里斯本的八百萬古爾登,直接讓不列顛失去插手葡萄牙海關的藉口。

「那些激進派議員呢?」霍華德猛地停下腳步,死死盯著秘書,「那些由倫敦暗中提供資金支持,他們難道就沒有站出來抗議嗎?」

秘書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顫:「就在今天凌晨,葡萄牙王家近衛軍拿著瑪麗亞二世女王的親筆手令,以『危害國家安全罪』把他們全部從寓所里秘密逮捕了。近衛軍的軍餉全是用維邊納這筆銀幣支付的,軍隊現在重新效忠王室,整個裡斯本的局勢……已經徹底轉變了。」

霍華德頹然地坐回椅子上。唐寧街的帕麥斯頓內閣費盡心機,原本想借著財政危機逼迫葡萄牙女王低頭,將葡萄牙大西洋的港口永遠對倫敦敞開。可他們怎麼也沒料到,維也納的斐迪南一世竟然會此時復刻當年的「巴西特例」。

霍華德神色複雜地喃喃自語,話語裡帶著不甘的說道,「他什麼通商特權都不要,不給倫敦留下任何插手的藉口。大英帝國對對葡萄牙編織的債務危機,就這麼被他們自己家族的互助金給破壞了。」

他死死捏著那份報告,手指甚至有些顫抖:「巴林銀行行長還想讓我去葡萄牙女王施壓,提醒瑪麗亞二世女王注意『兩國的傳統友誼』。可他忘了!大不列顛的維多利亞女王陛下,是瑪麗亞二世女王的至交閨蜜!她們從小一起長大,到今天還保持著私人通信。就連瑪麗亞二世女王的丈夫,都是阿爾伯特親王的親堂哥!」

一等秘書有些驚恐地低下了頭,不敢搭話。

「我們去抗議什麼?」霍華德發出一聲淒涼的冷笑,揮了揮手示意秘書退下,「去跟瑪麗亞二世女王抗議,說她的親舅舅給了一筆她母親遺產?還是去跟溫莎城堡的女王抗議,說她閨蜜用哈布斯堡的銀幣,按時還清了英國巴林銀行的利息?只要維多利亞女王不認為自己的閨蜜在背叛英國,唐寧街的任何抗議照會,在里斯本王宮裡都不過是擦桌子的廢紙。」

他轉過頭,疲憊地下達了最後的指令:「如實向倫敦報告吧。至於里斯本的港口……我們已經無法拿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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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唐寧街10號。

帕麥斯頓子爵將維多利亞女王的那封便箋隨手壓在厚重的文件堆下,指尖有些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

「在奧地利里,我們能看的上眼只有戰功卓著的卡爾大公,和老謀深算的梅特涅。」帕麥斯頓的聲音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前者手裡有劍,後者有外交手段。可我怎麼也沒料到,最後把局勢攪得一團亂的,竟然是斐迪南一世這個『奇葩』。」

一旁的外交部次長小聲附和道:「閣下,內閣對斐迪南一世的評價一直是皇帝耽於親情的平庸君主。他把太多的精力浪費在那些無謂的皇室聯絡上,甚至不惜動用資金去維繫他所謂的長輩體面。如果不是他這種胡亂攪和,葡萄牙的債務危機本該按照我們的劇本走向崩盤。」

「這就是最難纏的地方,」帕麥斯頓、眼神里滿是無奈,「如果他索要哪怕一個港口的租借權,我們都能在外交上找到發力點。」

次長擦了擦汗,神色尷尬:「巴林銀行的董事們正在外面等著,他們不理解為什麼內閣無法對斐迪南一世皇帝提出強硬抗議。」

「抗議什麼?抗議他太愛護外甥女了嗎?抗議女王閨蜜按時還款?」帕麥斯頓猛地站起身,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隨手將那封女王私人信件扔在一旁,「這群歐洲皇室親戚的爛帳,遲早要把不列顛給徹底拖垮。在他們眼裡,大西洋兩岸的領地和關稅,不過是姑表兄弟、舅甥姐弟之間的家庭糾紛。偏偏這裡頭,連我們的女王陛下也深陷其中。」

他走到窗邊,下達了最後的指令:「讓艦隊撤退吧,如果沒有女王的批准海軍是不會出面干涉,我們也不能直接干涉女王家務事——至少在明面上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