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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話: 葡萄牙的窮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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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話: 葡萄牙的窮親戚

1844年12月,維也納郊外,拉金堡狩獵領地。

斐迪南一世騎在一匹溫順的灰馬上,而在他身側半個馬位,正是遠道而來的葡萄牙配王,費爾南多二世。

費爾南多二世在斐迪南身側表現得小心翼翼。

「舅舅,瑪麗亞讓我帶給您最深切的謝意。」費爾南多二世說道,「那1000萬古爾登,不僅讓我們解決了債務利息,也拿回了作為君主的尊嚴。如果沒有這筆遺產,那些債權人恐怕已經拆掉了王宮的圍欄。」

斐迪南一世沒有轉頭,勒了勒韁繩,讓馬速保持在一定的節奏。

「你不需要特地過來感謝,費爾南多。只要看著哈布斯堡的血脈不被欺凌,我就覺得這錢花得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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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爾南多二世這時從口袋裡取出一份清單,雙手遞向斐迪南一世,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在雪地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

「舅舅,葡萄牙的財政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

斐迪南一世直接問道:「費爾南多,你就實話說吧,你們到底欠了多少錢,把那份真正的債務表拿出來。」

費爾南多二世有些遲疑地從口袋裡取出另一份清單。紙頁在寒風中微微抖動,上面的數字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扎眼:總計約1.2億古爾登。

斐迪南一世勒停了馬,伸手接過在那份清單。

「8200萬古爾登的倫敦外債,債權人是英國巴林兄弟銀行。每年5%的利息,也就是410萬古爾登。再加上巴黎那邊的約2800萬古爾登……」斐迪南輕輕呵出一口白霧,「費爾南多,這意味著葡萄牙每年的財政收入,有將近三分之一要塞進不列顛的銀行家的口袋裡。你告訴我,你們兩夫妻這是在治理國家,還是在為倫敦經營一塊海外殖民地?」

費爾南多二世羞恥得無語以對。

「所以我們才需要您的注資……」費爾南多低聲解釋,「國內那1000萬的短期債利息已經開到了8%,葡萄牙那些本地財團比英國人還要貪婪。如果沒有這筆資金,明年的軍費開支……」

斐迪南一世沒有當場做出承諾。

「費爾南多,與其在舊債務里掙扎,不如換一種思維。」斐迪南像是在教導晚輩怎麼理財,「你們在非洲的安哥拉、莫三比克和幾內亞有大片的殖民地,但在倫敦銀行家眼裡,那些都是資產。你們要讓它們變現成銀行的抵押品。」

費爾南多二世愣住了:「您的意思是……」

「王室成立一間『葡萄牙王家銀行』。」斐迪南一世緩緩說道,「這些非洲殖民地以永久特許經營權作為抵押進行全球融資。我稍微估計,以哈布斯堡的信用為背書分三期發行,你們至少能籌集到7000至8000萬古爾登。這筆錢,足夠把那些致命的短期高息債徹底洗掉。」

斐迪南微微側過頭,看著侄子那雙由于震驚而放大的瞳孔:「然後,撥出其中的3000萬,修鐵路。」

「鐵路?」費爾南多有些遲疑,「舅舅,我們現在的財政狀況……」

「聽著,費爾南多。」斐迪南一世打斷了他,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不只是交通,這是生意。拿英國來做比較,鐵路投資的年化直接回報率在10%到15%之間,更重要的是,它對國家商貿的提振能讓你們的歲入增加二成以上。而且,你要明白一個最簡單的道理——只要鐵軌鋪好了,你的軍隊就能在一天內抵達全國任何角落。那些自由派的火苗還沒燒起來,就會被軍隊踩滅。」

費爾南多二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仿佛看到了一雙無形的大手正在重新縫合葡萄牙那破碎的版圖。

「可是,修築成本……」

「而且你們有一個成本優勢。」斐迪南一世目光變得深邃,「利用安哥拉和莫三比克的黑人勞工。在施工成本上,這至少能為你省下1000萬古爾登。再加上維也納提供的鋼軌和機車,你的鐵路修建成本將是歐洲最低的。」

費爾南多二世剛才還僵硬的肩膀慢慢鬆弛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利益驅動的狂熱。

「15%的回報……一天內投送軍隊……」費爾南多二世低聲重複著這些數字,終於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氣,「舅舅,這份計劃……簡直是天才般構思。」

「這不是什麼特別的計劃,費爾南多。」斐迪南一世拉動馬韁,重新緩步前行,語氣淡然道,「這只是簡單的成本計算。」

斐迪南一世輕輕撥動馬頭,讓灰馬靠得更近了一些。

「費爾南多,重塑王室的脊樑,僅僅靠借貸是不夠的。你還需要直接掌控國家的經濟。」

斐迪南停頓了一下,「葡萄牙的波特酒、林業和軟木出口,那是上帝賜予你們的『金礦』。我建議你,由即將成立的『王家銀行』出面,將這些核心產業的大公司逐步收購,轉為王室的私人產業。」

費爾南多二世握緊了韁繩,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滑動:「這……這需要極其龐大的資金。」

「根據我的估計,」費爾南多二世語氣帶著一絲猶豫,「要對上杜羅河葡萄酒核心產區、南部阿連特茹的軟木林場,以及幾家主要出口公司的收購,至少需要準備1500萬至2000萬古爾登的現金。」

斐迪南微微眯起眼,語氣變得誘人:「這筆錢,可以從那7000萬的融資中直接劃撥。一旦形成王室壟斷,葡萄酒加上軟木和林業,整套私人產業每年能為你貢獻不少的利潤。這意味著此後的每一分錢,都直接進瑪麗亞的私人金庫,不需要經過議會那幫禿頂老頭的審查。」

費爾南多二世思考後說道,「僅葡萄酒出口一項,這些大公司每年的淨收益大約是到250萬古爾登。加上軟木和林業至少450萬古爾登的純利潤。」

說完,費爾南多二世自己都被這個數字震懾住了。

「一年450萬……」費爾南多低聲呢喃,眼神中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光芒。

「不僅如此。」斐迪南一世補上了最後一擊,「當你成為了全國最大的僱主,那些酒莊莊園主和軟木商人就會明白,王室才是這個國家真正的主人。到時候,他們會跪著求你讓他們加入你的商業圈。」

斐迪南一世微微勒緊馬韁,灰馬在雪地上打了個響鼻。

「費爾南多。那剩下的2000萬到2500萬古爾登,並不是用來躺在金庫里發霉的。」斐迪南的語速依舊平穩,卻透著股掌控全局的壓迫感,「這筆錢最核心的使命,是讓『王家銀行』反客為主,成為葡萄牙政府最大的債權人。」

費爾南多二世屏住呼吸,身子不自覺地向斐迪南傾斜,唯恐漏掉一個字。

「你要用這筆現金,優先回購國內那些利息高達8%甚至15%的短期抵押債。」斐迪南一世伸出一根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馬鞍,「用現金把債權買回來,轉入王家銀行的名下。然後,再去二級市場掃蕩那些倫敦外債。」

費爾南多二世心頭狂跳,他已經意識到了這個計劃最陰狠也最精妙的地方。

「您的意思是……我們要把原本欠外人的債,變成欠『自己人』的債?」

「沒錯。王家銀行接手這些債務後,瑪麗亞可以宣布一項恩旨。」斐迪南一世露出一抹微笑,「將所有購買的債務的綜合利息統一降至5%。對於葡萄牙財政部來說,這簡直是救命的福音;而對於王家銀行來說,5%的利息收益足以覆蓋融資成本。」

斐迪南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盯著侄子:「當王家銀行成了國家最大的債權人,那些內閣大臣和議會議員在開口說話前,就得先看看王家銀行的臉色。費爾南多,這用金幣編織的韁繩,比用鐵鏈更加牢固。」

費爾南多二世由於過度興奮,握著韁繩的手指已經有些僵硬。

「5%的利息……既能讓政府喘息,又能讓我們握住國家的命脈。」費爾南多二世低聲呢喃,聲音在寒風中微微顫抖,「那些原本叫囂著要削減王室開支的自由派,以後只能指望王家銀行的利息減免來維持他們的政績了。」

斐迪南一世重新撥動馬頭,看向林場出口,「以後,你們手裡握著非洲的資源、全國的鐵路、國內支柱的產業,還有政府的欠條。」

費爾南多二世在馬背上沉默良久,直到被刺骨的冷風激得打了個寒顫。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被宏大藍圖勾起的狂熱,聲音有些勉強地開口。

「舅舅,這太理想化了。倫敦那幫人不會同意的,尤其是帕麥斯頓,那位外交部長一直處心積慮想要把控里斯本。只要我們的關稅和利息稍有異動,他絕不會坐視不理。」

斐迪南一世輕輕勒住韁繩,讓馬匹在雪地中站定。他轉過頭,目光溫和地落在費爾南多二世那張寫滿憂慮的臉上。

「費爾南多,你在擔心倫敦的反應?擔心帕麥斯頓會帶著英國海軍開進塔霍河?」

費爾南多二世沉重地點了點頭:「舅舅,英國人視葡萄牙為他們的後花園。這樣大規模的債務置換和產業收攏,瞞不過倫敦的眼睛。一旦他們意識到關稅控制權正在流失,一定會尋找藉口干預。」

「藉口,是這世上最廉價也最昂貴的東西。」斐迪南一世緩緩說道,「只要我們不給他們藉口,帕麥斯頓那頭老獅子就只能在唐寧街咆哮。而防線的關鍵,不在於里斯本的炮台,而在於維多利亞女王的寫字檯。」

斐迪南一世微微前傾身體,拉近了與費爾南多二世的距離。

「你的妻子瑪麗亞,和那位年輕的英女王不僅是表親,更是無話不談的『閨蜜』。讓瑪麗亞去寫信,不要談政治,只談私人友誼。談談你們作為君主在面對國內暴民時的無助,談談為了維持王室體面而背負的沉重債務。要讓維多利亞女王覺得,成立葡萄牙王家銀行是為了『自救』,而非『對抗』。」

費爾南多二世凝神聽著,眼神中的憂慮在斐迪南分析下一點點消散。

「甚至,」斐迪南一世露出一抹深不可測的微笑,「你們可以讓維多利亞女王本人入股葡萄牙王家銀行。比如二至三成,當英女王也成了這間銀行的股東,帕麥斯頓難不成還敢查封他家君主的私產嗎?」

費爾南多二世的呼吸猛地一滯,隨即感到脊背處升起一股寒意與敬畏。這一招不僅封死了帕麥斯頓的炮口,更是直接把英女王拉到了葡萄牙的利害關係網中。

費爾南多二世眼神一亮,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些許:「以私人友誼掩蓋國家博弈……只要女王不批准,英國內閣就很難繞過女王直接發動軍事干預。」

「沒錯。只要英國的軍靴踩不進葡萄牙的土地,剩下的事情,就是資本上的博弈。」斐迪南一世直起身子,緊接著說道,「關於那7000萬古爾登的債券發行,如果國際市場被倫敦的干擾而無法湊足資金……」

斐迪南停頓了一下:「哈布斯堡會出面。我承諾,維也納皇家銀行名義兜底,買下所有未能售出的銀行債券。」

費爾南多二世徹底愣住了。

「舅舅……您為什麼要做到這一步?」

斐迪南一世聽聞此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他勒停了馬,轉過頭,平靜地注視著費爾南多二世。

「費爾南多,沒有毫無緣由的慷慨,只有經過精準計算後的投資。我不相信你會還不上這筆錢。」

他抬起馬鞭,接著說道:

「你已經拿出了安哥拉、莫三比克和幾內亞等作為抵押品,那是幾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再加上我剛才為你設計的整套方案——從收回葡萄酒產業到建立鐵路內循環,每一個環節都在產生源源不斷的現金流。我不相信你還不上這筆錢。與其說我在賭博,不如說我是在投資一個已經註定會升值的資產。」

他轉過頭,原本冰冷的眼神中忽然透出一抹溫情,語氣也變得輕緩了許多:

「還有,從這筆錢流進葡萄牙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是一家人了。而家人,是不談虧損的。」

費爾南多二世在馬背上深深地欠身,原本緊繃的肩膀徹底鬆弛了下來。

「既然您這樣說,舅舅,我回去後立刻安排瑪麗亞給維多利亞女王寫信。」費爾南多二世平復了一下呼吸,低聲說道,「只要倫敦外交無法干預,我們就能在里斯本騰出手來整理債務。」

馬匹行至林場出口,斐迪南一世勒住韁繩,仿佛想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轉頭看向費爾南多二世。

「還有,費爾南多。」斐迪南轉過頭,目光溫和地注視著他,「回去轉告瑪麗亞,孩子不要再生太多了。這對女人的身體不好,她是葡萄牙的支柱,你要愛護她。」

費爾南多二世愣住了,他沒想到斐迪南一世,會突然提及如此私密的家事。想到瑪麗亞二世近年來接連不斷的生育負擔,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我明白了,舅舅。我會把您的這份關心帶給她,這比任何禮物都讓她感到溫暖。」

「去吧。」斐迪南一世微微頷首,「把家守好,把人照顧好。只要瑪麗亞在,哈布斯堡在大西洋的這盞燈就不會熄滅。」

說罷,斐迪南一世不再停留,直徑回到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