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話:糧食爭奪戰
第七十二話:糧食爭奪戰
霍夫堡宮內,空氣緊繃得幾乎沒有迴旋的餘地。
斐迪南一世坐在書桌前,手指一下一下敲擊著木面,桌上攤開著一整疊由屈貝克重新裝訂過、邊角微微翹起的加利西亞、波希米亞和摩拉維亞的糧食報告。
「夠了。」聲音驟然抬高,直接壓過了尚未結束的討論,斐迪南皇帝盯著眼前的大臣們,「我已經聽了整整一個月。這已經不是地方問題,也不是明年才決定的問題。如果靠祈禱明年天氣轉好,把奧地利的命運交給上帝解決——那是對帝國的犯罪。」
室內安靜下來,國務會議大臣、財政大臣和宮廷秘書同時停下動作,空氣仿佛被收緊,懸在那裡的巨大壓力讓沒人敢試圖接話。
斐迪南一世站起身來,椅子在地面上輕微後移,他走到地圖前將手掌按在紙面上,指尖用力地停在維也納的位置:「奧地利需要糧食。不是一船,不是一季。是大量的糧食,是持續不斷的供應的糧食。」
他抬起頭,沒有再看地圖,目光掃過全場:「我現在只需要答案。要多少?從哪裡來?要多久?」
大臣們沉默了一會,財政大臣屈貝克首先站起身,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直切數據:「陛下,維也納約五十萬人;布拉格十一至十二萬;佩斯與布達合計十五至二十萬;的里雅斯特接近十萬;布爾諾、格拉茨等區域性城市加起來約八至十二萬。合計,帝國核心城市人口約九十五萬至一百一十萬人。」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些精確的數字在腦裡面沉澱下來,隨後抬頭補充道:「按城市供給的保守標準,每人每年需要主糧約零點二五至零點三五噸,包含運輸損耗與配給浪費。這意味著——要穩住這些城市,一年需要大約三十八萬噸糧食。」
貿易部長庫貝克男爵此時抬眼,立刻給出了具體的商路方案:「陛下,首先是俄國糧食最快最穩定,其次美國糧食貿易也能夠提供足夠的糧食。從紐約或巴爾的摩出港,兩到三個月就可以抵達的里雅斯特,每年需要400萬古爾登。」
首相梅特涅親王微微躬身,他的聲音低沉且極其嚴謹:「陛下,向俄國大量收購糧食,決不能讓聖彼得堡發覺帝國正面臨糧食缺口。如果沙皇尼古拉一世嗅到了維也納的虛弱,他一定會在糧食出口談判中狠狠咬我們一口,坐地起價。我建議,立刻啟動『奧地利1845大基建計劃』作為掩人耳目的戰略儲備,對外堅稱這筆天量口糧是為了保障幾十萬修路工人和駐軍的糧食配給。」
皇帝轉過身直視著梅特涅,沒有理會其他建議,直接下達了指示:
「前年的停戰附錄規定了免稅棉布與糧食進口動態掛鉤,那我們就在這兩件事上同時做文章。屈貝克,財政部立刻公開宣布,由於剛剛停戰,波希米亞和倫巴第紡織廠面臨嚴重的產能過剩危機。我們要以消化國內積壓棉布,向俄國大量傾銷這批免稅紡織品,如此一來,俄國就需要付出對等的免稅糧食。」
長桌兩側的大臣們呼吸一滯。
斐迪南一世沒有給他們消化的時間,直接推向第二階段:
「如果入冬後局部減產無法完全掩蓋,外交部立刻公開宣布,奧地利已向美國訂購了天量的小麥,美洲的糧船隊已經在路上了。我們要用這個真合同,向極度缺錢的沙皇施加心理壓力。只要俄國糧價比美國更低、總量更大,奧地利可以暫停美國訂單,直接用現鈔或者溢價收購他們暴跌的國債來結算糧款。為了拉回國債信用並爭奪這筆幾千萬的現金訂單,沙皇會親自榨乾俄國最後一批戰略儲糧砸向多瑙河。」
最後,皇帝的手掌拍在地圖上的黑海沿岸,砸出了最後的底牌:
「到了第三階段,如果全歐糧災徹底失控,如果我們仍然存在糧食缺口,我們就允許出口鋼軌和蒸汽機車,來獲得俄國對大宗糧食貿易的出口允許。」
屈貝克在腦海中快速對帳,他發現皇帝的每一步數據,都在冷酷地壓榨著沙皇在糧食儲備,額頭上不由自主地滲出冷汗。
梅特涅也緩緩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在斐迪南那不容置疑的強硬攻勢面前,他終於看清,從頭到尾,沙皇政府根本沒有在談判中狠咬奧地利的機會,只會在皇帝編織的陷阱里,被抽乾最後一粒糧食。
在對俄糧食貿易方案落下後,霍夫堡宮書房內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
斐迪南一世終於轉過身來,將目光從沉悶的夏雨中收回,繼續問起了最核心的那個問題。
「美國的海運線?」
貿易部長庫貝克男爵立刻開口,沒有任何猶豫,直截了當地給出了答覆:「美國能夠提供大量的糧食。」
斐迪南一世站在地圖前,神色冰冷地搖了搖頭。
「我要的是穩定。」斐迪南一世盯著長桌兩側的大臣,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波瀾,「美國的糧食,不能解決整個歐洲糧食短缺。」
他將手掌撐在代表大西洋的藍色圖紙上,語氣雖然放緩了一點,卻顯得更加冷酷:「短缺一旦蔓延,歐洲各國就會爭先恐後地爭奪糧食。到那個時候,是誰先裝船、誰的船能夠順利起航、誰能把滿載的船隻護送到帝國的港口——那才是真正的決定因素。」
他看向滿臉緊繃的貿易部長,斷言說道:「到那時,速度沒有意義。只有控制航線,才有意義。英國控制航線!」
在主位散發出的強硬壓迫感下,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貿易部長庫貝克男爵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發言時,語氣明顯收緊了許多。
「我們可以和美國糧商簽三到五年的長期合同。」他緊緊盯著帳冊上的條文,快速拋出了商貿防線,「包船,包艙位,由皇家銀行提前支付保證金。合同內必須附加高額的撕約懲罰條款。」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在腦海中飛速用嚴謹的法律交叉比對,確認每一條都沒有留下任何漏洞後才繼續說道:「違約者必須返還所有預付款,並承擔高額的額外懲罰金。承運商人只負責海上運輸,糧食貨物的所有權從裝港那一刻起便歸奧地利所有,商人無權在半路進行任何轉賣。同時,訂單將分散給多家奧地利與義大利商會,絕不押單在任何一方勢力手裡。」
斐迪南一世聽完這套嚴密的風控方案,神色依舊平直如常,沒有作出任何口頭上的評價。
財政大臣屈貝克向前一步,動作克制,語氣同樣克制:「陛下,這樣資金的規模,意味著長期的財政負擔。」
斐迪南一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辯解,而是直接轉向長桌的一旁。
「西納先生。皇室銀行有能力支付嗎?」
西納已經起身,手中的筆記本合得很緊,神色一如既往地沉靜而篤定:「有。資金三日內到位。」
他停了一下,將帳目條款補充得極其清楚,沒有任何通融的餘地:「不經地方政府,不走內閣財政。純粹的商業合同。」
會議室里沒有人立刻接話,房間內只有窗外夏雨的沉悶迴響,屈貝克與梅特涅都在這極其簡短的對答中感受到了資本被高度集中的壓迫感。
斐迪南一世沒有繼續追問資金,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從帳目上移開。
「資金的問題,你看著辦。」
「但在糧食真正開始流動之前,還有一件事必須先處理。」
斐迪南一世的目光落在梅特涅身上,沒有任何繞開的意思。
「糧食短缺尚未全面顯現,但關於短缺的說法,已經在各地出現了。有人在提前散播消息,引導輿論。」
斐迪南的語氣冷靜,卻不再是商量的討論:「貴族不需要製造恐慌,他們只需要把責任推給我們。我不會替他們遮風擋雨。也不會允許任何人,借糧食和稅收,把農民的不滿變成對皇室的不滿。」
他抬起手,掌心重重地輕輕壓住桌面。
「這件事,要阻止散播謠言。」斐迪南一世繼續說道,語速刻意放慢,「報紙可以寫糧食短缺,可以寫糧食困難,可以引用數據。但數字只能作為證據,糧價只能被理解為災難。」
他死死看著梅特涅,話語已經不再留有任何解釋的空間:「不要讓任何敘事,把糧食問題變成內閣和皇室的責任。」
斐迪南最後一句話落下得很輕,卻極其清楚。
會議室完全安靜下來。
斐迪南一世緩緩開口,語速被刻意壓低。
「最後,我再說一次。」
他沒有提高聲音,卻帶著讓所有人不得不抬起頭的壓迫感。
「內閣給不起的錢——由我來給。」
桌面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重臣們甚至連呼吸都刻意屏住。
「內閣不能執行。那就由我來執行。」
他伸手,將手掌死死壓在文件的最上方。
「我以皇帝名義,以國家糧食安全名義,特別授權皇家銀行統籌糧食安全。皇權特許,不需報備,所有部門需全力配合。」
這些命令字落下,冰冷刺骨,沒有附帶任何多餘的說明,也沒有留下半點補充的條件。
斐迪南一世最後一句話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封存鐵一樣的決定。
「這不是糧食貿易。這是糧食戰爭。」
沒有人開口,整個霍夫堡宮書房只剩下窗外死寂的夏雨聲。
文件被重重合上,會議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