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話:歐洲難民潮,崛起的東非公司
第七十四話:歐洲難民潮,崛起的東非公司
1845年的冬天,氣候比往年更早轉冷。然而在東非的蒙巴薩,赤道附近的濕熱空氣依舊濃稠,海風卷著腥鹹的潮氣,扑打著這座日趨龐大的近代化港口。殖民地里的談論仍然圍繞著難民、失業與歉收。
從1840年全殖民地僅有兩三萬人開始,短短四年間,這裡的人口已經野蠻暴漲至十三萬人。這場人口轉移並非偶然,大不列顛本土的工業革命衝擊、殘酷的圈地運動以及高額地租,早已逼得每年都有數以萬計的愛爾蘭人背井離鄉、淪為流民。
作為尼羅河公司在東非的實際擁有者與掌控者,海外冒險家卡爾·愛德華精準地抓住了這個歷史性機會。他巧妙地利用自己母系的愛爾蘭人身份,在利物浦的貧民窟中樹立起同胞救星的形象,將那些走投無路的愛爾蘭流民成批拉攏過來;同時,他又憑藉父系的德意志血統,在奧地利與德意志各邦國大肆招攬因經濟蕭條而破產的德意志工匠與農民。
這兩股龐大的移民潮早期被公司引進來修建埃及蘇伊士地峽鐵路。公司正是動用了這些極度耐苦且聽從紀律的愛爾蘭與德意志勞工,才在短短几年間成功修建這條連接兩個海洋的鐵路線,大西洋與印度洋的物理阻隔被徹底擊碎,人口大動脈被徹底打通,才讓十三萬人穩穩地紮根在了東非。
卡爾·愛德華坐在總督府粗糙的紅木書桌前,身上的襯衫已被汗水浸透。他把最新一疊文件攤開。
他原本只是按順序翻閱。直到那一頁被攤開,他的手停住了。
「愛爾蘭移民人口持續爆增。」
「已記錄的數量與批次出現成倍增長。」
他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哪一個數字讓他停住,而是數字出現的次數。
一頁接一頁,一批接著一批,全都是經由埃及鐵路和紅海班輪剛剛送達的新報名單。隨著今年愛爾蘭地區大饑荒的爆發,後方那座本就處於崩潰邊緣的人口火山,開始以先前數倍的恐怖速度向東非以及世界各地噴發。
他很快在心裡算了一下。
再這樣下去,很快就會超過他們原先為整個殖民地準備的數量。
短暫的驚訝之後,是緊張。
雖然憑藉著前幾年在埃及修路、在東非築城的滾雪球式積累。尼羅河公司在這片殖民地早已擁有了充足的人手、退伍軍人與移民武裝起來的殖民軍隊,以及由教會和德意志重金聘來的醫療團隊。
但他清楚現有公司體系能承受多少移民,一旦人口規模超過殖民體系負荷,最先出問題的不會是糧食,而是秩序。港口、鐵路、河運、內陸節點,如果沒有更龐大的資源強行壓制並維持運轉,這十幾萬新老移民就會變得不理智。
當天傍晚,他親自擬定了一份新的計劃,晉升大量的基層管理層,全面開闢內陸更深處的定居點。
然後,他直接聯繫遠在維也納的斐迪南皇帝,要求卻很直接。
他需要數額龐大的資金和醫療團隊,信封當晚發出。
斐迪南一世的回應來得極為迅速。一道道來自美泉宮的密令便以最高規格下達。皇家銀行通過多層轉帳,開始向尼羅河公司的注入大筆資金,美利堅糧船大量改道去亞歷山大港。
與此同時,大批資深醫生和醫療團隊被緊急編組。他們將隨船直接出發,穿越地中海抵達埃及。這支龐大的醫療力量不歸任何地方行省或派駐總督調度,以志願者身份支援,降低中途移民的死亡率,尼羅河埃及勞務公司也開出了令人無法拒絕的高額薪酬,全額承擔了醫療團隊的一切開銷。
同時,愛德華憑藉前幾年的積累,建立起了一支完全由退伍老兵與亡命徒組成的龐大殖民軍隊。他緊急將軍隊召集起來,將所有的精力集中於後勤與維持秩序。
殖民部緊急調配了大量精幹人手與文職參謀,全面介入移民的後續安置事宜。成批的愛爾蘭家庭被剝離了原本的鄉村結構,強制吸納入非洲開墾團隊的編制之中。同時,在新移民被運往內陸之前,他們必須在隔離區內接受德語言基礎訓練。帝國要求他們必須能夠精準了解當地土著勢力的分布範圍,且聽懂所有來自德意志醫療團隊的防疫指示,每一個移民必須準確理解並執行。
緊隨其後的,是對移民男性的體能與開墾訓練。在東非刺眼的日光下,負重行走、基礎土木施工、飲水衛生與防疫流程,乃至最基礎的軍事列隊與紀律,成了每個人每天的必修課。這種訓練並不一味追求超越極限的強度,而是追求持續不斷的耐力消耗。同時,為了應對龐大的拓荒需求,部分頭腦靈活的年輕移民還被要求接受機械技術訓導,了解並且熟練操作那些機械以便加快開墾效率。
當兩個月的訓練周期結束時,通過考核的大多數人被作為合格的勞動力,成建制地派遣去更深處的開墾區。而那些在兩個月內訓練依然不過關的人,以及沒有任何一技之長的人,則會被剔除出核心拓荒序列,轉而去負責那些後方不重要的日常瑣事,比如集中營地的環境衛生、街道打掃以及基礎的防疫消毒。
在奧地利老兵殖民參謀軍團接手殖民軍隊之後,實施嚴厲的軍隊秩序,讓原本渾濁雜亂的東非局勢,反而奇蹟般地緩和了下來。
大本營對資源和人力的調動原本雜亂無序,在參謀團的精確控制下變得無比有序。原本一擁而上的移民船期被重新拉開了合理的間隔,擁擠的人員在各個中轉節點被精準分流。桌案上的文件開始有了嚴密的回簽與回收機制。之前那種不顧一切、一口氣將體系推到崩潰極限的野蠻做法被悄然收回,取而代之的,是那持續、冰冷而又低調至極的平穩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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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要處理的,不再是運輸本身,而是埃及方面的情緒。
此前的動作太大了。移民、醫療隊、管理人員同時過境,倉儲與鐵路被頻繁占用,已經引起埃及當局的警覺。詢問開始出現,措辭仍然客氣,卻明顯帶著防備。
於是,尼羅河公司被重新包裝為與東印度公司類似的公司,對外統一口徑,強調海外貿易、秩序維護與沿岸安全。公司即將對東非大規模開墾,這些被用來解釋那些人員集結,頻密過境。公司亦正式更名為東非公司。
大量人員的過境,因此獲得了解釋。這套說辭並不需要完全可信,只要足夠合理。
埃及方面的懷疑並未立刻消失。
人員的密度、過境的頻率,仍然超出常規。即便文件齊備,開羅的官員依舊保持警惕。
最終讓事情停下來的,並不是文件。
而是奧地利威懾。
俄國戰敗的消息仍然新鮮。歐洲力量格局已經改變。
斐迪南一世親自寫信給蘇丹,信中沒有辯解,承認移民人數與行動規模巨大。重申達成秘密協議,強調東非公司的鐵路道使用權,並且移民只是過境。
最後,帝國承諾向埃及提供軍事訓練、更先進的武器和鐵路建造技術,以此作為交換,埃及允許這些歐洲難民通行。帝國承諾不僅不會削弱埃及,反而將通過帝國的工業與軍事技術援助,極大地增強埃及實力。
這封信沒有公開。
但通行權繼續開放。
鐵路與港口的使用沒有被中斷。
在埃及官方記錄中,這次過境被定性為盟友之間的協調行動。
卡爾·愛德華站在窗前,看著窗外不斷聚集的人群。至此之後,事情便不再有回頭的餘地。
數周后,霍夫堡宮書房,窗外是霍夫堡的內庭,冬日的光線斜著打進來,照在地圖桌的邊緣。
卡爾·愛德華進入書房的時候,斐迪南正站在窗邊。
愛德華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後低聲報告。「陛下,七年第一批種植的金雞納樹已經達到了可剝皮狀態,奎寧的原料供應開始走向正軌。」
「奎寧目前的分配?」斐迪南沒有抬頭,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紙張邊緣。
卡爾·愛德華神色肅然。「奎寧被納入東非藥品供應清單,按照季度,調撥給各個開墾節點。
斐迪南合上帳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很好,嚴格保密,一絲風聲都不能漏到歐洲。」斐迪南語速依舊平緩,但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英國人、法國人、荷蘭人都在盯著非洲,但每年死於瘧疾的遠征軍和探險隊讓他們裹足不前。在他們眼裡,非洲是一枚帶毒的果子。而我們手裡,現在有了解毒劑。」
卡爾·愛德華微微頷首,接著說道。
「最近三年移民突然激增,東非總人口從六萬增至四十萬。其中德意志移民約十四萬,愛爾蘭移民二十二萬,北歐與其他地方約四萬。」他停了一下。「愛爾蘭人占五成五,這是目前東非殖民地最大的隱患。」
斐迪南沒有說話。書房裡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這些難民來東非是為了活下去,不是為了帝國。第一代人對我們心存感激,第二代未必還會有同樣的想法。目前軍隊裡的奧地利退役軍人占八成,這條限制我們一直沒有放鬆。但四十多萬人生活在那片土地上,軍隊可以維持秩序,卻無法決定他們心裡站在哪一邊。這不是軍隊能解決的問題。」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過去。
「另外,我重新把東非殖民地的管控結構重新整理了一遍。」
「東非殖民地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外圍,蒙巴薩港口和沿海部分,以及鐵路沿線的主要節點,由殖民軍隊駐守,裝備前線膛槍,米涅彈和火炮,規模約二萬。」
「第二層,鐵路線深入到維多利亞湖外圍,由土著士兵負責巡邏把守,約三千人,裝備前膛槍加米涅彈,配刺刀。」
「第三層,維多利亞湖劃為禁區,駐有一萬部隊全服武裝後膛槍與火炮,負責處置一切進入的外來人員。」
斐迪南抬起眼,端起桌上的茶杯。熱氣升騰,模糊了他的眼神。「禁區內部靠什麼管理。」
「進入禁區的外國人,由土著士兵處置,不留痕跡。」卡爾·愛德華語氣沒有變化。「這批土著士兵,每一個都是之前在奧地利工地幹過,少則三年,多則五年。老實可靠的才會被篩選,最後才送回東非殖民地訓練。回來之後直接進入土著部隊,地位比普通勞工高得多。」他停了一下。「他們很清楚自己的地位是誰給的。」
「這支土著部隊誰指揮。」
「土著部隊管理權歸公司,不在殖民地行政體系里。殖民地正規軍甚至不知道這支部隊的全部部署。」
斐迪南看著他,沒有說話,指尖在桌面上輕點。
「殖民地正規軍的指揮體系是獨立的,軍務參謀團負責殖民地安全,日常軍務不在我責任範圍。」卡爾·愛德華繼續說,「但沒有我的授權,殖民軍不得主動出擊,不得對外擴張,不得自行打擊土著。參謀團的主要職責是守住殖民地,不是替帝國擴張。」
「這樣設計出過問題嗎。」
「當然。」卡爾·愛德華翻到另一頁,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土著士兵編制內,先後有幾個部隊叛變。初步判斷是土著手中有了武器,就會產生組織叛變的想法。」
「當時是怎麼處置的。」
「由正規軍出面,炮兵壓制,很快就擊潰叛軍。之後我們把追捕潰兵的任務交給其他土著士兵,讓他們自己清理。」他停頓了一下。「這套處置程序後來變成了常規訓練科目。每隔一段時間在內陸執行一次,正規軍會出動鎮壓叛變,同時清除附近的土著。」
斐迪南依然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外來人看到的是正規軍定期在內陸清剿,會以為是鎮壓土著反抗,這種情況在非洲殖民地並不罕見。」卡爾·愛德華把文件合上。「三萬正規軍,三千土著士兵,軍隊比例保持十比一,確保我們牢牢控制住土著軍隊。」
「同時,維持這個結構的核心是武器代差。殖民正規軍裝備後膛槍,前線躺槍,米涅彈,和火炮,土著士兵以及歐洲民兵只能持前膛槍。」
「這確保正規軍對土著士兵與愛爾蘭民兵都有壓倒性優勢。同時,只要武器與彈藥供應掌握在帝國手裡,這個結構就不會出問題。」
斐迪南把文件推到一邊,看向卡爾·愛德華。
「蒙巴薩港口與沿海一帶,調整民族構造,」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策感,「愛爾蘭八成,德意志一成,北歐一成。港口技術崗位以德意志人為主。官方語言維持德語與愛爾蘭語。」
他停頓了一下,倒了一杯新茶。
「內陸——斐迪南湖與肯亞高地一帶,只保留德意志與愛爾蘭民族。北歐人全部留在沿海,不進內陸。」
「內陸官方語言是德語,但私人場合不限制愛爾蘭語。」
卡爾·愛德華聽完,沉默了片刻。
「我母親的語言,」他最後開口,語氣很平靜,「我從來沒有在公務場合用過。」
斐迪南沒有說話,將茶杯推到地圖桌中央。
「現在正需要,東非移民人數過多,特別是愛爾蘭人,我們只能蒙巴薩偽裝成愛爾蘭人逃難的地方,由你這個半個愛爾蘭商人主導的。」這不是問句。
「英國人對愛爾蘭島上的難民焦頭爛額。如果我們以奧地利帝國的名義大肆接收,倫敦會立刻提防。」斐迪南的視線落到卡爾·愛德華的手指上。「但如果是一個擁有愛爾蘭血統的私人資本家,在東非建立殖民地,在愛爾蘭人面臨絕望時候,出手救助愛爾蘭人,英國人不僅不會阻止,甚至會感謝你替他們減輕了負擔。」
卡爾·愛德華的手心滲出細汗,他微微躬身,感覺自己的家族背景和海外布局,早已被眼前這位溫和的君王算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