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話:歐洲各國爭奪糧食
第八十話:歐洲各國爭奪糧食
1846年6月,不列顛下議院的尖頂長窗外下著永無止境的陰雨,辯論大廳內的氣氛緊繃得近乎凝固。
在外界看不見的白金漢宮幕後,維多利亞女王與阿爾伯特親王才是首相羅伯特·皮爾最堅定的盟友。阿爾伯特親王,極度反感那些只靠土地收租地主貴族,降低糧價不僅能從最根本上緩解底層民眾的糧食問題,更有助於降低工業原材料成本,促進英國工商業的發展。為此,親王殿下總在幕後積極為皮爾出謀劃策,甚至親自撰寫了數份經濟備忘錄來記錄兩人的改革設想,充當了整個大英帝國「廢除派」最核心的理論支持者。
然而,首相皮爾將提案提交議會時,面對的卻是一場階級的對立。雖然他在國會裡得到了大批反對黨自由派的支持,但在他自己所處的保守黨同僚中,迎來的卻只有死寂一般的冰冷目光。
大英帝國當下迫切需要的絕對不是更高的關稅。而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搶先進入國際糧食市場。如果英國不能在此時及時、迅速地放開並在全球採購糧食,那麼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國際市場上有限的糧食與跨洋船期,都將會被其他行動更快的歐洲國家徹底橫掃一空。
何況,來自愛爾蘭的大批災民餓斃的報告早已堆積如山。當下的問題,早已不是糧食會不會不足夠,而是海外的糧食究竟什麼時候能運到。當饑荒蔓延到連糧食都無法獲得的時候,所謂的《穀物法》保護,已經失去了所謂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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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令人窒息的氛圍中,最終的投票結果出來了。當議案通過的瞬間,整個下議院大廳里沒有迎來哪怕一聲掌聲,首相已經被他所在的保守黨拋棄。
當《穀物法》被廢除後,大英帝國這頭工業巨獸自此解除了海關鐵幕,開始揮舞著無盡的英鎊,以最貪婪的姿態殺入全球糧食交易所。這場由英國開啟的糧食掠奪戰,瞬間在北美直接砸斷奧地利糧食長約、並在黑海敖德薩港口全額攔截俄國糧食出口,讓原本脆弱的國際糧食供應鏈徹底拉扯到了斷裂的邊緣。
而相隔數千公里的維也納霍夫堡宮裡,內閣的桌案上也收到了這道情報。財政大臣屈貝克看著報表上因英國加入而開始瘋狂飆升的美俄糧價,神色愈發凝重。全歐糧食爭奪戰的硝煙已經由大英帝國親手點燃,奧地利本土對國際糧食的依賴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擠壓,這場食物的絞殺,讓原本就千瘡百孔的歐陸局勢,變得更加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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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回維也納,霍夫堡宮的御前會議室里,原本平靜的官邸在這一刻被徹底撕得粉碎。
「陛下,我們此前在紐約與芝加哥簽署的那份長期糧食供貨合同,已經被美國佬毀約了。」
皇家銀行行長西納將幾份加急電報平穩地按在長桌上,冰冷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報表的數據上。
當初為了這份五年長約,貿易部長庫貝克男爵用嚴格的法律條約,在條文內附加了高額的撕約懲罰金額。為了確保安全,奧地利皇家銀行還直接聯繫了美洲最有權勢的幾家頂級糧食大商閥,在紐約的商會總部簽署了每年三十八萬噸的糧食採購合同。
在過往的商業規則里,這本應該是堅不可摧的法律保障。然而在海量英鎊面前,所謂的契約精神與懲罰條款,瞬間淪為了笑話。
自由通商的閘門一開,數以百計的英國跨國大糧商便裹挾著資本,直接用大筆大筆的蘇格蘭銀行匯票砸向了美國這幾家大糧食商人。
英國人開出了美國人無法拒絕的溢價,在扣除掉預付款、甚至算上那筆高額的懲罰金之後,依然能讓這批大糧商賺取到超出原合的暴利。在這個數千萬的純利潤面前,奧地利那剩餘十幾萬噸糧食根本沒來得及運抵碼頭進行交割,就被美國大糧商當場轉賣。當面對高昂的違約懲罰金,美國糧商們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他們寧願賠償高昂的罰款,也斷然拒絕再為奧地利承運一粒麥子。
然而,這股由於《穀物法》廢除而引發的掠奪海嘯,其最致命的餘波還遠不止於此。
財政大臣屈貝克鐵青著臉站起身,用一種近乎沙啞的語速匯報著俄國方面的情況。
「英國的運糧快船在昨天已經通過博斯普魯斯海峽,從俄國的黑海敖德薩港大肆購買糧食。原本屬於我們奧地利的小麥份額,現在正在被英國人以高價瘋狂截留、競買。在當前的國際資本爆炒下,俄國糧食的價格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飆升了50%,且貨源被全部運往了英格蘭。我們在各處港口收到的國際糧食目前十不存一。」
內閣長椅上的各部大臣面色如土,爭論聲瞬間失控般響成了一片。哪怕是維持了半個世紀歐陸平衡的梅特涅首相,對這場由英國發動的致命絞殺,也生出了一種無能為力的窒息感。
在海量的英鎊和有限的美俄糧食貨源面前,奧地利似乎瞬間就要面臨斷糧威脅。
然而,在一片近乎絕望的御前會議長桌盡頭,斐迪南一世皇帝卻依舊穩穩地靠在寬大的天鵝絨椅背上。
財政大臣屈貝克鐵青著臉站起身,用一種極盡克制、恪守官僚程序的嚴謹語氣,沉穩地向長桌盡頭的皇帝陛下躬身匯報:
「陛下,英國人正在從國際市場競價中,活活掐斷我們未來的糧食供應鏈。美國與俄國糧食同時被截留。這意味著在未來數年內,帝國將再無任何大宗補給。」
屈貝向長桌尾端的斐迪南一世皇帝微微垂首,拋出了內閣百官心照不宣、卻必須由財政部正式提出的終極質詢:
「後續供應鏈已經幾乎斷絕,而城市的每日實際消耗量卻沒有減少。陛下,在皇家糧食局過去近一年的精密糧食管制下,由皇家銀行直接掌管的秘密倉庫里,目前究竟還剩下多少可供調撥的糧食?內閣需要這個的數據,來重新核算下個月的份額。」
這位斐迪南輕輕端起茶杯,長桌上的水面泛起一絲清澈的漣漪,襯托得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著痕跡的冷徹。他沒有對美國大商人的無恥違約和英國人的貪婪發出哪怕一句斥責,只是耐心地聽完了屈貝克的所有匯報。
「英國的糧食商人確實很有錢,但屈貝克,你忽略了一件事——大不列顛的普通市民,不一定付得起這個價格。」
斐迪南一世聲音溫和,卻在瞬間撕開了世界第一工業強國最隱秘的阿喀琉斯之踵。
「皮爾首相廢除《穀物法》,本質上是為了緩解國內憲章運動和愛爾蘭的流血暴動。那些跨國商閥在國際市場上揮舞著英鎊發狂,但倫敦、曼徹斯特、伯明罕的底層工人工資並沒有翻倍。一旦麵包的價格超過了他們手裡的最後一枚便士,英國商人的高價糧食買得越多,不列顛本土的暴動就會來得越快。」
斐迪南一世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目光轉向西納:「西納,評估出英國大眾市民所能接受的糧食價格。聽清楚,是底層市民的承載極限。以此為基準,包裹上跨洋運費、以及各種損耗成本,再強行加上足足五成的溢價。」
西納行長脊背挺得筆直,手指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眼中已經開始閃爍起一個頂級銀行家特有的冷酷與狂熱。他已經徹底看懂了皇帝陛下的殺招。
斐迪南一世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不緊不慢地將一柄重錘,隔空砸向了美俄兩國的生產國交易所:
「然後,拿著美國佬砸回來的那筆30%的違約金連同4000萬原預算,把這整整5200萬古爾登,在糧食生產國源頭掛牌採購糧食。我們要逼著不列顛的商人,不斷以這種溢價在高位購買糧食,不斷消耗掉英國糧商最後一枚英鎊。」
「沒錯,」西納行長低聲應道,筆尖在紙上劃出尖銳的沙沙聲,「只要我們在美、俄糧食生產國交易所里把糧食頂在高位,英國糧食商為了壟斷,就只能在硬著頭皮高位接盤。」
「這就對了。但這只是一記把他們逼回談判桌的套路。」
斐迪南一世合上鋼筆,將其輕輕擱在桌案上,語氣恢復了君主特有的俯瞰與理智。
「英國糧食商人是純粹的私人資本,開門做生意求的是低買高賣、快速回籠資金,絕不會去買一堆在本土根本賣不出去、只能在倉庫里發霉腐爛的糧食。當他們辛辛苦苦把這些在生產國高位搶到的糧食運回國內後,他們會驚恐地發現,整個大不列顛本土加上飽受饑荒的愛爾蘭,總人口加起來至今連3000萬都不到!底層工人的錢包已經空了,根本吃不下、也付不起如此高昂的溢價麵包。」
「當這些多餘的筆糧食在不列顛本土滯銷、有價無市,商人們的巨額信貸、商船租金每天都在大量消耗資金,這幫英國糧商就會徹底清醒過來。他們會痛苦地意識到,就是在這種極端的糧災年份,除了糧食供應有上限,市民的薪水也同樣也有上限。試圖死撐著壟斷美俄所有貨源、跟奧地利硬拼到底的路線,在商業上根本是一長行不通的死局。如果大英帝國的商閥妄圖用這種粗暴的手段在糧食供應鏈上逼迫、窒息我們奧地利……那麼,他們完全是想多了。」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散了最後的霧氣,對上了財政大臣屈貝克的目光:
「去年除了一百萬市民消耗掉的12.5萬噸,皇家糧食局還積蓄著足夠糧食結餘。我們的底牌,比不列顛更厚。」
皇帝陛下雖然沒有把最終糧食存儲量給徹底拆穿,但按照最初原計劃38萬糧食計算,至少還能持續供應各大城市整整兩年!
兩年。長桌上的氣氛隨著這個數字無聲地一松。屈貝克與下首的幾位大臣身子往後靠了靠,手裡的帳冊不再顯得那麼扎眼。按照最初三十八萬噸糧食的底牌計算,哪怕外部徹底斷絕,皇家糧食局也有能力維持城市平穩供應整整兩年。
「所以,把那筆美國人的違約金全額砸向美俄糧食交易所。」斐迪南一世下達了最終的御前最高指令,「把英國糧商逼入有糧食賣不出的絕境。當他們扛不住的時候、自然會回到談判桌前求和。」
「謹遵您的意志,陛下。」
財政大臣屈貝克與西納行長一同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