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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話:英國人的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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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話:英國人的讓步

美泉宮的壁爐里,橡木劈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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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杯上的熱氣裊裊升起,西納男爵將一份蓋有帝國印章的帳冊雙手呈上,指尖因過度的緊張而微微有些發白。

「陛下,這是內政部與統計局剛剛核實完的1846年度帝國糧食報告。」西納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有些乾癟,他抬手擦了下額角滲出的細汗,「情況比預想的還要嚴峻。算上奧地利本土、摩爾達維亞以及瓦拉幾亞,帝國鄉下的總人口已經達到了4000萬。按照一萬名體力勞動農民一年消耗2180噸的基本標準線,整個鄉村一年就需要872萬噸糧食。而城市裡的100萬人口,雖然體力勞動較少,一萬人城市人口一年也需要1250噸。全國總需求量是884.5萬噸。」

斐迪南一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翻動紙張的聲音極其沉穩。

「那麼,我們自己國內生產了多少糧食?」

西納咽了口唾沫,低頭看著數據回答:「全國今年的實際糧食產量只有610萬噸。這意味著,扣除掉所有產出,我們今年面臨著整整274.5萬噸的龐大糧食缺口。」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西納不自覺地扯了扯領口,他能感覺到坐在對面的斐迪南雖然面色溫和,但那種由無數精確數字堆砌起來的審視感,正帶來一種無形的、讓人窒息的壓迫。

「我們手裡還有多少糧食?」斐迪南語速依舊穩定,沒有一絲驚慌。

「帝國的現有戰略存糧是144.5萬噸,目前僅是供應城市消耗。」西納連忙翻到下一頁,急切地吐出新的數字,「另外,東非那邊傳來了最新的好消息。到1846年尾,東非估計為我們提供88萬噸糧食。當地目前有40萬移民,除去他們自身消耗的8.72萬噸,還能淨剩下79.2.8萬噸運回本土。可即便算上這筆糧食,本年度依然存在195.3萬噸的龐大缺口。」

斐迪南放下茶杯,骨瓷扣在桌面上的輕響讓西納鎖骨處的汗珠滾落下來。

「西納,274.5萬噸的缺口,在歐洲天氣巨變,僅靠本土的耕作是不可能填平的。」斐迪南說道,「但這也是個機會。東非的40萬人能生產出近80萬噸糧食,這說明非洲的土地回報率遠高於本土。如果我們把一萬名本土的閒置人口送去東非,他們在本土是淨消耗2180噸的負擔,但到了東非,配合上維也納工廠新造的農用機械,他們就能產出數倍於此的糧食。」

「陛下的意思是……繼續加大移民和農機械投入?」西納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明了,「這樣一來,既能緩解國內糧食壓力,也能讓東非增加勞動人手……」

「正是如此,西納。」斐迪南微微一笑,目光深邃,「把更多移民,更多機械送過去,東非的糧食總產量很快就能突破150萬噸、200萬噸。到時候,就能反哺帝國,把糧食缺口被徹底堵死。」

「陛下,既然本土糧食缺口如此之大,我們需要立刻組織更多的勞動力。」西納男爵在平復了心跳後,迅速進入了執行者的角色,「可動員鄉村的閒置人口,很容易引發地方貴族對勞動力流失的不滿。」

斐迪南一世微微皺眉,目光移向牆上那幅巨大的歐洲地圖,最後落在了分裂的德意志諸邦國上。

「所以,我們不能只盯著自己的國內人口,西納。」斐迪南語速平穩,抬手指了指普魯士、巴伐利亞以及萊茵蘭的方向,「現在整個德意志西部的底層農民都在破產。他們現在正成群結隊地往美國移民,與其讓他們去幫美國人開墾西部,為什麼不讓他們來幫奧地利種糧?」

西納順著斐迪南的手指看去,眼睛頓時亮了一下,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陛下,德意志各邦國雖然也急於甩掉這些破產的包袱,但美國在他們眼裡是『自由與黃金之國』。東非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充滿瘟疫和土著的蠻荒之地。我們憑什麼和美國搶人?」

「美國人能給的,不過是一張充滿謊言的傳單,而我們能給他們一整套安全感。」斐迪南遞過去一份新擬定的條令,語氣溫和而篤定,「第一,全家免費去東非的船票,只要肯簽五年定居合同;第二,確保每一個移民在船上和營地里都醫生。第三,提供工作。只要落地,每戶立刻分配土地,並提供成套的農機械和貸款種子。」

西納男爵有些遲疑地接過條令,眉頭緊鎖:「陛下,這套條件確實豐厚。可那些德意志人已經被美國的宣傳迷了眼,單憑我們自己說,他們會信嗎?」

「所以我們不能只夸自己,西納,我們要幫他們把美國的畫皮扯下來。」斐迪南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撥了撥漂浮的茶葉,「去把美國那些見不得光的底層事實原原本本地挖出來,印在小冊子上。告訴那些準備去美國的人,跨越大西洋的船票會榨乾他們最後一枚錢幣,而那些擠滿了人的『棺材船』上,霍亂和斑疹傷寒的死亡率高達兩成。即便他們活著到了紐約,等待他們的也只有沒有戶籍的非法身份,以及土地掮客手裡那些根本無法耕種的欺詐荒地。」

西納男爵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紙張,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但他依然有些顧慮:「陛下,僅僅是文字宣傳,恐怕還不夠有說服力。」

「那就讓他們親眼看看。」斐迪南微微一笑,目光投向了窗外高聳的宮廷圍牆,「德意志每年有那麼多人去美國,總有成千上萬在紐約、在西部混得連乞丐都不如的失敗者。西納,動用皇家銀行在北美的渠道,把那些在波士頓和費城快要餓死的德意志破產者全部找出來。帝國出錢給他們買船票,免費把他們接回歐洲。」

西納端著帳冊的手猛地一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斐迪南:「把他們接回來?陛下,這可是一筆純粹的虧本開支。」

「不,西納,這是帝國今年回報率最高的投資。」斐迪南抬起眼,語速沉穩有力,「把這些衣衫襤褸、滿身是病、在美國一無所有的農夫和工匠放到漢堡、不萊梅的港口去,讓他們在所有準備上船的移民面前親身說法。讓他們用德意志各地的鄉音,哭訴他們在美國如何被黑心資本家欺騙、家人生生病死在臭水溝里的慘劇。只要有一個活著回來的反面典型,就抵得上普魯士報紙上的十篇社論。當那些滿懷希望的移民看到活生生的教訓時,你覺得他們還會一頭扎進美國的陷阱,還是會選擇坐上帝國前往東非、配有隨船醫生和免費土地的合法商船?」

西納男爵只覺得頭皮發麻,背後那層剛剛乾掉的冷汗再次滲了出來。

這位皇帝不僅要把美國吹起來的泡沫徹底戳破,還要借用美國失敗者的血淚,來給奧地利的東非殖民地做最完美的墊腳石。

「陛下,這一招簡直是神來之筆……」西納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深深地躬下身,語氣中充滿了徹底的敬畏,「臣明天就會讓駐美公使動用特別經費,在北美各港口秘密搜集這些失敗者。最多兩個月,他們就會出現在不萊梅和漢堡的碼頭上,成為我們搶奪德意志勞動力最鋒利的武器。」

「還有,名聲並不需要我們親自去吹噓,有人會替我們去說。」斐迪南端起茶杯,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德意志南部的農民大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愛德華已經致信給維也納大主教,承諾在東非建立數十個新的教區。讓各地的鄉村神甫在布道時告訴那些信徒,東非是一片流淌著奶與蜜的豐饒土地,那裡不僅能讓他們免於飢餓,更是上帝賜予德意志純潔信徒的救贖之地。西納,你覺得那些農夫是相信報紙上的美國黑心糧商,還是相信每個禮拜給他們主持彌撒的神甫?」

西納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無數德意志農民在神甫的號召下,滿懷聖潔感動、攜家帶口登上奧地利商船的畫面。

這位精明的銀行家只覺得後背一陣發冷。斐迪南用免費、醫藥和工作做誘餌,再用天主教會的威望做包裝,不費一兵一卒,就能把整個德意志地區數以十萬計的破產勞動力,心甘情願地變成奧地利開拓東非的免費工具。更可怕的是,這些移民在未來創造的龐大糧食利潤,最終還會流回維也納的國庫和皇家銀行的口袋裡。

「陛下聖明……」西納深深地低下頭,聲音裡帶著徹底的臣服,「臣今晚就去聯繫熱那亞和里雅斯特的船運公司,確保在一周內調集足夠的移民船。只要教會的宣傳一動,我們的漁網就能把整個德意志的閒置人口全部撈進來。」

斐迪南一世微微抬起手,示意西納男爵先坐下,深邃的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的帝國版圖。

「先別急著去調船,西納。我們的目標不只是德意志的移民,而且眼下,我們手裡還有一群、最急需疏導的『洪水』。」斐迪南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划,精準地停在了帝國東北部的邊緣,「加利西亞。」

聽到這個名字,西納男爵的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臉色頓時有些發白。今年年初加利西亞剛剛爆發了血腥的農民起義,那些被煽動起來的農奴把波蘭貴族的莊園變成了人間地獄,當地的血腥味至今還沒完全散去。

「陛下……您的意思是,動加利西亞的人口?」西納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驚恐,「那裡的農民剛剛放火燒了貴族的城堡,手裡還攥著鐮刀。把他們留在本土確實是個火藥桶,但如果大批動員他們,那些驚魂未定的波蘭大貴族會不會聯合起來抗議,認為帝國是在進一步削弱他們的領地勞動力?」

「抗議?」斐迪南嘴角勾起一抹溫和卻冰冷的弧度,語速依舊不緊不慢,「不,西納。他們不僅不會阻止,反而會感謝帝國。」

斐迪南端起茶杯,翻動了一下一份來自加利西亞總督的秘密報告。

「對那些波蘭貴族來說,領地里那些剛剛造過反、滿眼仇恨的年輕農民,已經不是資產,而是隨時會把他們全家送進地獄的索命鬼。」斐迪南淡淡地說道,「如果此時帝國出面,以『集中監管與異地安置』的名義,把這批最激進、最身強體壯的加利西亞農民連同他們的家屬成批送上前往東非的馬車,你覺得那些莊園主是會阻攔,還是會主動幫我們把人捆起來送上車?」

西納微微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後背再次滲出一層冷汗。

「他們會巴不得這群暴民離維也納、離他們的莊園越遠越好……」西納的聲音有些乾澀。

「這就對了。加利西亞的貴族不敢說一個『不』字,因為這就是在救他們的命。」斐迪南用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聲音沉穩有力,「而對於那些加利西亞農民來說,留在本土要面臨秋後算帳和貴族的隱性報復,一輩子只能在貧瘠的土地上當牛做馬。但只要他們坐上前往里雅斯特的火車,到了東非,帝國就免除他們的罪責,直接分給他們肥沃的黑土地。他們會把對帝國的怨恨,變成在東非拼死開荒的動力。」

西納看著斐迪南那波瀾不驚的面容,心中的敬畏已然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一場剛剛讓帝國高層震動的流血暴動,在斐迪南的利益操盤下,轉眼間就變成了解除本土安全隱患、順帶壓服地方貴族、同時還為東非殖民地輸送數萬精壯勞動力的高明棋局。最妙的是,無論是恐懼的貴族還是絕望的農民,都覺得自己在這場人口大搬遷中占了天大的便宜。

「陛下深謀遠慮,臣徹底明白了。」西納挺直了腰板,眼神中滿是欽佩與狂熱,「加利西亞的動員令可以和『治安肅清』的公文一起發出去。臣會協調皇家鐵路,在下個月前騰出足夠的車皮,把第一批『安置人口』秘密運往裡雅斯特港。東非的荒原,正是消耗這些過剩精力的絕佳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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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首相官邸唐寧街10號的百葉窗緊閉,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雪茄菸草味。

內閣秘書深吸了一口氣,將最下面的那張暗紅色電報紙緩緩抽了出來,雙手呈給皮爾。

「首相閣下,倫敦的幾大糧商已聯合紐約糧商,已經正式和維也納達成了清算協議。鑑於這五年合同中規定的毀約金是30%,而糧食價格暴漲,我們的糧商為了搶下這每年38萬噸的現貨,被迫幫美國糧商支付了全額的違約金,並額外付出了50%的現貨溢價。」

皮爾停住了翻頁的動作。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幾行字,確認不是疏漏。簽約時間被標註在1845年,早一年前,奧地利已經和美利堅糧商簽訂了每年供應38萬噸糧食,一共是五年糧食合同,伴隨非常苛刻的毀約金。

這位推行廢除《穀物法》的英國首相緩緩放下手中的羽毛筆。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桌上堆積如山的愛爾蘭大饑荒報告,盯著站在辦公桌前的內閣秘書。

「也就是說,在全歐洲的馬鈴薯晚疫病還沒徹底爆發前,維也納的那個斐迪南……」皮爾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由於極度震驚而產生的沙啞,「就已經用極低的價格,把美洲未來五年的糧食產能,硬生生切走了近四成?現在我們倫敦糧商用溢價八成在幫美國人報銷那筆數額驚人的違約金?!」

內閣秘書咽了口唾沫,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流下,只能硬著頭皮點頭:「是的,首相閣下。美國糧商在拿到我們給的八成溢價後,地把其中三成作為罰金給了奧地利皇家銀行。」

「而且,首相閣下。」內閣秘書擦了擦額角滲出的細汗,低頭看著數據繼續匯報,「這筆熱氣騰騰的罰金甚至連一個晚上都沒在維也納的帳戶里多躺。奧地利皇家銀行在利用美國的賠償金,就以『糧食專項撥款』的名義,用更高的糧食價格在美俄糧食市場上購買剩餘糧食。」

羅伯特·皮爾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用更高的價格……繼續買糧?」皮爾的聲音低得像是在牙縫裡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壓迫感。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壁爐里偶爾爆開的火星發出輕響。

羅伯特·皮爾在辦公桌前閉目沉思了很久,直到壁爐里的橡木再次爆開一聲輕響,他才緩緩睜開眼,眼神里已經恢復了技術官僚特有的絕對冷靜。

「讓英國糧食商人收手吧。在自由貿易的規則里,維也納拿的是合法的合同違約款,我們在市場上繼續做任何抬價的動作都是在自取其辱。」皮爾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情緒,他用手背推開了桌上那疊讓人頭疼的銀行帳目,「既然用英國首相和官方市場的身份無路可走,那我們就換一條路。去把備忘錄呈給溫莎城堡的阿爾伯特親王。」

內閣秘書微微一愣,手裡的鋼筆停在半空:「首相閣下,您是想讓親王殿下……」

「阿爾伯特親王背後的薩克森-科堡-哥達家族,在德意志諸邦的血脈根基比誰都深。」皮爾從懷裡掏出一枚精緻的純金懷表看了一眼,語速飛快而清晰,「更重要的是,親王殿下和維也納的哈布斯堡家族一樣,都是『皇家國際郵政公司』的隱秘大股東。整個歐洲貴族圈子的秘密私信,人員往來,都在這張由國際驛站和蒸汽郵輪織成的網裡流動。」

內閣秘書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立刻明白了這位理智首相的深意,不由得壓低了聲音:「您是想利用郵政公司的這層秘密股東關係,繞開兩國的官方外交辭令,直接進行皇室之間的私人協商?」

「這就是最好的辦法。」皮爾站起身,走到地圖旁,手指輕輕在里雅斯特與黑海之間划過,「去告訴阿爾伯特親王,把我們情況如實向他匯報。讓親王殿下告訴斐迪南,這種惡性抬價的結果,只會便宜了美國和俄國的那些糧商,對我們雙方沒有任何好處。我們需要坐下來,協商出一個合理的價格。」

房間內的氣氛隨著皮爾這番精確到利益交換的部署,終於從剛才的窒息感中緩和了下來。

皮爾非常清楚,像斐迪南這樣把每一枚金幣都算到極致的對手,絕對不會為了所謂的面子而拒絕一筆雙贏的私下買賣。那剩下多餘的糧食期權,在阿爾伯特親王和國際郵政公司的居中斡旋下,完全可以變成兩家皇室交換地緣利益的籌碼。

「臣明白了,首相閣下。」內閣秘書深深地躬下身,將桌上的文件重新收攏,語氣里充滿了對皮爾理智權衡的敬佩,「親王的私人機要秘書今晚就會收到這份備忘錄。走鐵路信使,五天之內可穩穩送上斐迪南陛下的茶案。」

「38萬噸……整整五年……」皮爾自言自語地呢喃著,眼神里閃過一絲深深的憂慮。他能隱約感覺到,在這糧食契約背後,正隱藏著一個比軍隊和刺刀更讓人窒息的龐大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