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話:白金漢宮的終極黑箱(2)
第八十三話:白金漢宮的終極黑箱(2)
書房裡一時間陷入了窒息的沉默。維多利亞女王伸出戴著蕾絲手套的手,將那支用來批示內閣公文的皇家羽毛筆,輕巧而決絕地放回了水晶墨水瓶里。清脆的碰撞聲,在死寂的房間裡像是一道無形的終審裁決。
阿爾伯特親王緩緩直起身微微欠身,語速溫和、嚴謹而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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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請接受斐迪南的條件吧。這並不是不列顛在向奧地利退讓,而是皇室借著他的條件,反向把公司的控制權徹底收歸於皇室。」
皮爾首相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永遠衣著得體、神色克制的德意志親王。
「皇室將以六成九的絕對份額,掌握這家跨國巨獸。而斐迪南的奧地利皇家銀行,則被死死壓在了三成的股份上。葡萄牙在金融和政治上被徹底中和,不列顛大宗商品的整體物流成本將在一夜之間降低百分之三十。」
阿爾伯特親王遞過來一個極其體面的政治台階。
「斐迪南自以為用埃及特權要挾了內閣,但這場股權洗牌後,他手裡的埃及鐵路特權和葡萄牙的免稅港,都將成為這家公司的底層資產。不列顛沒有流一滴血、沒有出動一艘皇家海軍,就反向吞併了全歐洲最暴利的東方航線。羅伯特,讓內閣去處理海運自由化修正案的文章吧。那些議會裡的地主貴族只會看到弱小的葡萄牙退出了,看到不列顛民間商人的運費暴降。他們會把這當成你自由貿易政策的偉大勝利。而真正的財富,以及蘇伊士生命線的絕對控制權,則會以最合法的商業外衣,徹底留在不列顛的皇冠之下。」
皮爾首相死死盯著阿爾伯特親王,長開的嘴唇蠕動了幾下,最終頹然地放下了握緊的拳頭。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感。遠在維也納的斐迪南一世,在創立皇家國際郵政公司第一天埋下的「埃及鐵路通行權」在今天掀起了海嘯;而自家的配王更狠,他用最謙遜、最體貼的姿態,將所有的控制權全部卷進了王室的金庫。這根本不是一場內閣與外國皇帝的談判,而是一場利用愛爾蘭大饑荒,將他這個大英帝國首相徹底逼進死角的跨國皇家分贓局。
書房裡只剩下壁爐里木柴燃燒的空洞響聲。
皮爾首相聽完,發出了一聲冰冷而沙啞的自嘲笑聲。他雙手穩穩搭在拐杖上,身軀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這位在下議院和地主階級死磕了半生的卓越政治家,眼中原本的驚愕已經悉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將危機計算到極致的冷酷與務實。
「阿爾伯特,你的帳本算得確實無懈可擊,不列顛的皇冠在桌子底下吞下了一口肥肉。」皮爾首相的聲調四平八穩,沒有絲毫情緒的起伏,「內閣可以在修正案上簽字。但我有一個條件,或者說……既然皇室要將這家跨國巨獸的控制權徹底收歸於皇室,那麼作為交換,白金漢宮也必須支付對等的政治義務。政府下個季度調配給愛爾蘭的的穀物,遠遠不夠填補災情所需要的糧食缺口。議會那幫自私的地主,已經正式回絕了我的第二批災區救濟撥款申請。」
皮爾首相微微前傾,雙眼猶如獵鷹般死死鎖定在維多利亞女王臉上:
「他們以為卡住了國庫的鑰匙,就能眼睜睜看著饑荒將我的內閣逼到倒台。可如果愛爾蘭人在這個寒冬因為絕望而倒向那些激進的密謀黨人,英國本土那些憲章派工人再順勢起事,當年查理一世內戰的慘劇,立刻就會在倫敦重演。到那個時候,皇冠上的珍珠也會蒙塵。既然這家跨國海運巨獸一年的純利潤如此驚人。那麼,我需要皇室對災區進行輸血。這筆救災的錢,不經過任何議會的審計帳目。」
維多利亞女王微微側頭,看了一眼阿爾伯特親王。自始至終,這位配王的臉上沒有對愛爾蘭農民有任何憐憫,愛爾蘭農民的現狀對大英帝國而言,幾乎就是一個巨大的包袱和毒瘤。
「羅伯特,關於這一點,你和阿爾伯特想到一起去了。皇室同樣極度厭惡那些坐在土地上數便士、卻任由帝國子民走向叛亂、試圖以此架空王權的舊貴族。下個月開始,流進白金漢宮的第一筆海運紅利,會以皇家特許慈善基金的名義,直接繞過議會,劃入你的糧食採購帳戶。大英帝國不會在你的任期內讓饑荒走向失控。」
阿爾伯特親王緩緩整理了一下袖口,聲調平穩、扔出來的每一個字卻符合皮爾的觀點:
「皇室會順水推舟,用這筆資金把那些饑民變成拿王室薪資的現代工人。這是皇權對土地貴族最徹底的定向清除。」
皮爾首相的眼角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這筆跨越了憲政壁壘、黑箱運作的皇家私人資本,也成為了他手中砸碎地主貴族階層包圍圈的鐵錘。
「還有一個問題,羅伯特。」阿爾伯特親王重新將雙手揣進禮服大衣的口袋裡,「我們都清楚,因為強行廢除《穀物法》,保守黨在下個月必然會徹底分裂,迪斯雷利和帕麥斯頓會聯手在議會彈劾你。你的內閣註定要在今年徹底解散。這是你必須支付的政治代價。」
皮爾首相沉默著,面色平靜。他知道自己即將退場,這也是他早已做好的政治賭注。
「你雖然會名義上下台,但格萊斯頓、阿伯丁,以及你身後那一整群『皮爾派』的開明精英,是這個帝國未來二十年唯一的大腦。皇室絕不容許那些古板自私的地主貴族將他們徹底清洗、趕出政壇。」阿爾伯特親王平靜地看著皮爾,遞過去一個鋼鐵盟約:
「皇家國際郵政公司將設立秘密信託基金用於資助你們皮爾派的政治成員。往後源源不斷的現金流,在隨後的每一場國會大選里,幫格萊斯頓他們穩固住大英帝國的席位。帕麥斯頓的輝格黨以為能粉碎你的自由貿易路線,但他們很快就會發現,他們要面對的……是一個由不列顛王室全額出資、由你皮爾的政治意志武裝起來的、足以統治下一個世紀的龐大同盟。」
書房裡,唯有壁爐里的火光在無聲地搖曳,將在場所有人的影子交融在一起。
皮爾首相看著那份最終協議,終於緩緩從墨水瓶中提起羽毛筆,在西納和女王夫妻的注視下,極其平穩、毫無顫抖地在備忘錄的末端落下了大英帝國首相的正式簽章。
這絕不是屈辱的低頭,而是一場將大英帝國皇權、皮爾派工業資本、以及奧地利中歐地緣完全縫合在一起的、冰冷而史詩級的利益大交換。
「西納先生。」皮爾首相緩緩收起印章,站直了身體,聲音疲憊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靜,「把協議帶回維也納吧。告訴斐迪南,內閣已經正式批准了皇家國際郵政公司的承運大宗商品的資格。今後的海面上,將屬於我們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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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也納,霍夫堡皇宮。
密室內的壁爐里燃燒著松木,偶爾發出一兩聲清脆的噼啪聲。窗外是維也納深冬的漫天大雪,而長條橡木桌上,正靜靜地躺著那份蓋有大英帝國首相、女王以及配王絕密火漆印章的最終備忘錄。
西納男爵束手站在桌旁,身上的風塵還未完全洗淨。他看著十指交叉、面色平靜的斐迪南一世,額頭上依舊帶著一抹抹不掉的憂慮。
「陛下,英國人最終簽字了。皮爾內閣以自由貿易准入修正案的名義,正式批准了皇家國際郵政公司的承運大宗商品的資格。」西納男爵擦了擦額角滲出的汗水,聲音壓得很低,「但臣在倫敦的白金漢宮書房裡,親眼看到了阿爾伯特的手腕。他把葡萄牙的股份割肉到了百分之一,將葡萄牙的股份反向卷進了白金漢宮。如今大英帝國的君主掌控了這家公司整整六成九的絕對控股權。陛下,英國皇室變得太強大,這對於我們……是不是太不利了?」
斐迪南一世聽完,沒有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驚慌與憤怒。他靜靜地看著那份六成九控股的英國批文,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極其溫和的微笑。
他用極其平穩、緩慢的語速反問道:
「西納,你常年和倫敦的帳本打交道。你覺得,如今大英帝國在明面上和暗地裡,真正最強的勢力,究竟卡在誰的手裡?」
西納微微一愣,腦子裡飛快地撥弄著算盤,遲疑了一下才開口:「難不成……不是掌握著龐大土地的傳統貴族嗎?」
「不,土地貴族的黃金時代在羅伯特·皮爾簽下廢除《穀物法》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底結束了。他們現在只是一群正在走下坡路的沒落守財奴。」斐迪南一世深邃的眼睛看向西納:
「工商業資產階級、銀行財團、以及通過他們控制了下議院的輝格黨——這才是真正卡住英國命脈的勢力。那幫曼徹斯特的棉紡織巨頭和倫敦城的銀行家們,剛剛用自由貿易的武器把土地地主砸碎,他們正在以最貪婪、最兇猛的姿態擴張他們的資本版圖。」
皇帝十指再次交叉,聲音低沉而溫和,每一個字都踩在最冷酷的政治因果律上:
「阿爾伯特和維多利亞在明面上反向割肉,吞下了六成九的控股權,自以為完成了一場完美的皇家收網。他們以為有了這筆秘密資金,就能繞過議會去救濟愛爾蘭,甚至成立政治信託基金去扶持那群依附於王室的『皮爾派』精英。但西納,你覺得那幫剛剛奪權、掌控了議會和內閣的工商業資產階級與輝格黨財閥,一旦發現有這樣一隻壟斷了不列顛工業血液和東方命脈的皇家怪獸,他們會坐視不管嗎?」
西納皺了皺眉,遲疑道:「可是……內閣在明面上已經批准了公司擁有同等承運權,那幫資產階級議員難道敢公然違背法律,去和手握大權的皇室開戰?」
「法律是由議會撰寫的,而輝格黨的領袖是帕麥斯頓。」斐迪南一世淡淡地靠回了椅背上,眼中閃過一抹深不見底的燭光,「帕麥斯頓背後的資產階級銀行家們最崇尚的是徹底的自由市場。更何況,帕麥斯頓和女王全家在政治上是絕對對立,他平日裡在倫敦的報紙和下議院裡,可從沒少羞辱過阿爾伯特是一個『德意志來的寄生蟲』。當這群傲慢的工商業新貴驚覺皇室竟然想用商業公司的白手套,去分食不列顛最核心的大宗商品承運權時,你覺得,帕麥斯頓派會退讓嗎?」
密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西納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神里的精明終於在這一瞬間重新亮了起來。他完全看懂了這場被皇帝親手提前引爆的、混合了階級利益與私人血仇的政治絞肉機。
「帕麥斯頓和那些曼徹斯特的財閥會發了瘋一樣在議會和調查聽證會上圍剿皇家國際郵政公司。而拿到了六成九股份和埃及特權的阿爾伯特,為了擺脫被帕麥斯頓羞辱的外來者身份,為了王權不被資產階級架空,他也絕不可能讓步。他必須死死和輝格黨財閥在隨後的每一場國會大選里對峙,投入大量資金來扶持自己支持者和爭奪話語權。」斐迪南一世看著窗外維也納漫天的風雪,聲音沉穩如水:
「接下來的幾年裡,英國那幫極具擴張野心的工商業新貴、帕麥斯頓的輝格黨內閣,與不列顛王室之間的殘酷鬥爭,會變成一個把所有人卷進去的金融政治絞肉機。這場無休止的內訌,會不斷地拉扯、耗盡這只不列顛
的全部精力和目光。英國皇室拿到的不是控股權,而是一個永遠無法脫身的焦土戰場。」
皇帝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他們鬧得越凶,白金漢宮就越需要和奧地利皇家銀行保持著對等的同盟關係。西納,多拿那一成或者兩成的股份,在市場上只能換來不列顛資產階級內閣無休止的壟斷調查和海關刁難。而讓不列顛的皇權和它的政敵去互相放血,奧地利皇家銀行才能在新大陸和中歐,老老實實、安安靜靜地吞下屬於我們利益。回去休息吧,這是一筆對大家都體面的長線生意。」
西納男爵死死攥著衣角,後背再度滲出了一層冷汗。他看著眼前十指交叉、面色平靜的皇帝,在這一瞬間終於明白了什麼才是斐迪南真正的目標。斐迪南一世根本不在乎在一張紙上少拿幾成股份,他是用糧食和大宗海運當做劇毒的誘餌,準確掐死了不列顛工商業資本與王室之間不可調和的階級血仇,生生在不列顛的最高層內部,引爆了一場讓皇權與資產階級政黨永遠無法休戰的憲政金融大內訌。
「臣……徹底明白了。」西納男爵躬下了他這一生中最心服口服的一躬,聲音里滿是對神級權謀的震撼,「您的意志,陛下。奧地利會成為最安全的執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