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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話:全國最多土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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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話:全國最多土地的人

1847年8月,維也納夏末的午後,美泉宮的一間側廳內窗簾緊閉。即便是八月的燥熱,也被厚重的絲絨帘布死死擋在外面。

長桌上散落著幾本厚重的牛皮帳冊,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空氣里瀰漫著陳舊紙張特有的氣味,混合著尚未乾透的墨水香。

弗朗茨·卡爾大公坐在單人沙發上,右手中指焦躁地敲擊著扶手。他的目光定格在帳冊最後一頁的數字上,臉色顯得有些發白。

站在一旁的蘇菲大公夫人死死盯著那些數字,豐滿的胸口劇烈起伏。她下意識地絞緊了手裡的絲織手絹,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1000萬古爾登。」

弗朗茨·卡爾終於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顫抖。

「從1837年到1845年,整整九年。每年都是這個數字。沒有一分錢的差錯,就像精密的鐘表一樣自動流進哈布斯堡的家族基金。」

蘇菲大公夫人沒有立刻接話。她走上前面,伸手翻動了另外兩本蓋著雙頭鷹蠟印的帳本。紙張翻動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安靜得詭異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如果前幾年是正常收成……」

蘇菲的指甲划過1846年和1847年的那一欄,聲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那麼這兩年,到底發生了什麼?1846年和1847年,這兩年我們加起來進帳了整整一億古爾登。一億。弗朗茨,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筆錢能把波希米亞和加利西亞所有貴族名下的土地全部買下來。」

弗朗茨·卡爾大公猛地站起身,在房間裡不安地踱步。他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滑落到耳側,他卻連擦都顧不上擦。

「這不可能。歷史上哈布斯堡的家族基金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這可是一個巨型信託,不是什麼街邊的當鋪。兩年1億古爾登,這幾乎等同於大半個帝國的財政年收入。」

蘇菲大公夫人死死盯著帳本上用紅墨水標註的數字。那些數字仿佛是一隻只看不見的手,正從黑色的迷霧中伸出來。

「農業遭災,林業減產,歐洲到處都在鬧饑荒。可我們的基金帳面上,錢卻翻了整整幾倍。弗朗茨,這筆錢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弗朗茨·卡爾大公停下腳步,看著桌上那疊沉重的帳冊,徹底陷入了沉默。巨大的未知像一團烏雲,沉沉地壓在兩人的心頭。

「像影子一樣,只看得見數字,卻查不清來路。」

弗朗茨·卡爾大公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無法擺脫的無力感。

「皇室資產在增長,但我們沒有相應的投資計劃。」

蘇菲大公夫人站在長桌前,明亮的燭光照在她輪廓分明的臉上,襯托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作為維也納宮廷中最聰明、最果斷的女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詭異局面。

「沒有新項目,沒有新支出。」

「皇室資金卻一頁頁變厚。」

弗朗茨·卡爾看著那本帳冊,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錢多到……用不完。」

「是的。」

蘇菲大公夫人沒有迴避丈夫驚恐的目光,她的聲音冷峻而清脆。

「錢多到繼續堆在帳上,本身就是風險。」

他們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所以你開始替這些錢找去處。」

弗朗茨·卡爾抬頭看向妻子。他名義上是哈布斯堡家族基金的唯一簽字人,利用攝政內閣成員和皇帝弟弟的身份,在維也納社交圈裡扮演著那些瀕臨破產的貴族們最「寬厚」的債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揮舞著支票、在背後系統性操盤一切的,是眼前的這位妻子。

「我只能選最笨最穩的。」

「最慢的。」

「最不會消失的。」

「土地。」

蘇菲大公夫人重複了一遍。這位被稱為「宮廷中唯一的男人」的鐵娘子,敏銳地察覺到了大批舊貴族面臨的財政危機。她以丈夫的名義,系統性地運用一套「債務重組和抵押收回」的組合拳,大肆為哈布斯堡家族基金吞併大批的土地。

「我們不僅在收買土地,還在改造它們。」

蘇菲的指甲划過波希米亞和奧地利本土的交界處。在過去的幾年裡,她動用了大批的農奴,進行了規模空前的沼澤排乾、河道截彎取直工程,並砍伐掉邊緣森林。這一連串的高效擴墾,使得家族基金在奧地利本土和核心區域的可耕地面積,在短短几年內激增了約20%。

「而且,我們不是唯一在動用這筆家族資金的人。」

弗朗茨·卡爾大公將帳冊往後翻了幾頁,指著另外幾筆蓋著不同家族私印的巨額款項。

「在施蒂利亞州,在泰申領地,錢同樣在像潮水一樣湧進去。約翰叔叔在施蒂利亞大舉購買了成片的土地、城堡和莊園。還有退隱的卡爾叔叔,他同樣利用家族基金的資金,在泰申領地瘋狂砸錢建高爐,已經成了壟斷整個中歐大半份額的鋼鐵大亨。」

弗朗茨·卡爾搖了搖頭,眼中的恐慌更濃了。

「還有這裡,兩年前年被帝國吞併的摩爾達維亞以及瓦拉幾亞公國。這兩個公國的貴族也抵押了不少土地。」

大公自嘲地笑了一聲,笑容里滿是無力。

「可詭異的是,我們怎麼用都用不完。我們在加利西亞趁著農民暴動的恐慌,用賤價把那些波蘭貴族的封地全買下了;約翰叔叔在拼命砸錢,卡爾叔叔的鋼鐵廠每天都在吞噬巨資。我們三方加起來,幾乎是在用整個王室的權力在揮霍和投資。但是,總帳面上的數字不僅沒有減少,反而一頁頁變得更厚。」

蘇菲大公夫人死死盯著那本帳冊,長袖下的雙手微微收攏。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緊閉的窗帷,投向了美泉宮最深處的那個方向。

「這背後,一定有一個人知道了全貌。」

蘇菲緩緩吐出一口氣,眼中的困惑與驚恐在這一刻徹底沉澱,變成了一種無可退避的篤定。既然哈布斯堡歷史上從未有過這種情況,那這個龐大信託背後的總閘門,就不可能握在任何一個臣子或者黨派手裡。

「是斐迪南。」

弗朗茨·卡爾大公聽到妻子的話,中指硬生生停在了扶手上,整個人在沙發里僵了一下。

既然這筆巨款歷史上從未出現過,那麼作為帝國皇帝的斐迪南,自然不可能一無所知。他必然知道這一切,也知道家族資金的每一筆流向。

弗朗茨·卡爾自嘲地笑了一聲,收回目光,看著桌上那疊由蘇菲這些年經手、堆積如山的土地契約,神色逐漸變得沉重。

「這些年你增加了兩百七十萬公頃耕種土地,加上皇室原有的六十萬公頃,這已經接近全國可耕種土地的百分之十五。」

「現在,」弗朗茨·卡爾輕聲說,「皇室擁有土地的規模,已難以用日常管理來解釋。」

他沒有立刻抬頭,而是把手按在桌面上,紙張在厚重的牛皮包邊里發出沉悶的低吟,像是在回應他的驚恐。

「此事若傳入貴族耳中,」他繼續說,「他們會發瘋的,而且不是某一個地區,而在整個帝國的貴族階層。」

他頓了一下,語氣稍微提高。

「這已經不是投資,皇室如今握有近全國百分之十五的耕地。貴族的租金、影響與地位,全系在這些土地上。」

「當皇室在低價時接連收走莊園,他們看到的不是市場交易。他們只會認為,這是在掠走他們的財富。到那時,很少有人會再去分辨是否合法,貴族只會看到自身根基受到擠壓。」

蘇菲大公夫人沒有反駁。

疆域圖上那些被密密麻麻標註出來的皇室新領地。兩百七十萬公頃的耕種土地,這個冷冰冰的數字背後,這是一頭足以讓整個帝國舊貴族階層集體戰慄的龐然大物。

「也許,」弗朗茨·卡爾最終說道,「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是在投資。」

「只是替皇室守住本應屬於它的部分。」

兩個人同時沉默下來。

密室里的風似乎也停了。西斜的日光穿不透厚重的真絲窗帷,只留下一片灰暗的剪影投射在他們複雜的面容上。

長桌上的牛皮帳冊還未合攏,側廳的房門便被沉悶地敲響。

叩、叩。

聲音不輕不重,卻讓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弗朗茨·卡爾大公下意識地按住桌上的文件,轉頭看向門外。只見緊閉的橡木大門被緩緩推開,宮廷總管貝格步入廳內。他的制服筆挺,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宮廷禮。

「大公殿下,大公夫人。陛下請兩位去一趟他的宮殿。」

貝格的聲音低沉而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他並沒有看桌上那堆足以讓帝國貴族發瘋的帳本,但他的出現本身,就代表了美泉宮最深處的那股意志。

蘇菲大公夫人輕輕將手上的絲織手絹折好,指尖在布料上微微用力。她看了一眼丈夫,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冷凝。

「我們這就過去,貝格總管。」

幾分鐘後,美泉宮的皇帝辦公室。

厚重的石牆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嘈雜。房間裡的擺設很簡單,除了成排的書架,只有一張寬大的書桌。一縷夏末的陽光透過高大的格子窗投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微微浮動的塵埃。

斐迪南一世坐在書桌後,手裡正握著一把精緻的象牙裁紙刀,不緊不慢地裁開一份新送達的內閣報告。

看到兩人走進來,斐迪南一世放下了手中的裁紙刀。他的語速一如既往的穩定,聲音里聽不出任何咄咄逼人的氣勢。

「坐吧,弗朗茨,蘇菲。今天下午的茶點準備了林茨蛋糕,希望你們會喜歡。」

斐迪南一世微微抬手,示意宮廷總管貝格退下。隨著厚重的房門在背後緩緩關上,房間裡只剩下了哈布斯堡家族名義上最核心的三個人。

「這些日子,美泉宮的帳房送來了一些新的統計。」

斐迪南一世的手指輕輕在桌面上的一份簡短摘要上敲了敲,動作輕緩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瓷器。

「哈布斯堡家族基金在加利西亞、波希米亞和奧地利本土的動作很大。弗朗茨,你在很多份低價收購莊園的最終合同上簽了字。」

弗朗茨·卡爾大公的喉嚨微微一緊。他感覺自己的脊背有些發僵,那種感覺不是因為皇帝的憤怒,而恰恰是因為皇帝這種毫無波瀾的溫和。

「是的,陛下。」

弗朗茨·卡爾硬著頭皮開口,他的手指有些僵硬地絞在一起。

「因為大批貴族面臨財政危機,加利西亞在暴動後一片混亂,我們……只是認為這些資產如果不及時收回,會造成更大的損失。」

斐迪南一世沒有打斷他。他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弟弟和弟媳,神色溫和得像是在聽一場日常的宮廷匯報。但他接下來的數字,卻讓房間裡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度。

「兩百七十萬公頃。」

皇帝輕輕吐出這個數字,語速依然不緊不慢。

「加上皇室原有的六十萬公頃,這已經接近全國可耕種土地的百分之十五。弗朗茨,若只是有限增持,自然無妨;但如此大規模、公開地收購土地,性質便會從皇室資產擴張,變成國家土地結構的重新分配。」

斐迪南一世將那份摘要轉了個方向,推到了長桌中央。

「十五分之一的耕地如今握在家族基金手裡。如果這個數字傳到維也納、布拉格或者布達佩斯的貴族耳朵里,他們不會認為這是『債務重組』。他們只會覺得,皇室在用龐大的資本擠壓他們的根基。解釋一下吧,你們打算怎麼處理後續的管理?」

面對皇帝這番不帶任何情緒的詢問,弗朗茨·卡爾大公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這筆錢的來路他們查不清楚,而吞下土地後的政治風暴,更超出了他的承受極限。

在一片沉默中,一直保持端莊坐姿的蘇菲大公夫人緩緩抬起了頭。作為宮廷中公認最果斷的女人,她沒有選擇迴避,而是迎上了皇帝那雙平靜得宛如深潭的眼睛。

「陛下,這已經不是哈布斯堡家族內部解釋清楚的問題。」

蘇菲的聲音清脆而冷靜,她把手搭在丈夫顫抖的手腕上,試圖讓他穩下來。

「把這些土地強行拿過來,確實是利用了市場和絕嗣收回權。但全國百分之十五的耕地體量,已經變成了政治問題。正如弗朗茨所擔心的,一旦貴族階層集體反彈,這並不是我們夫妻兩人可以單獨面對的。」

聽到這裡,斐迪南一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讓人安心、卻又摸不透深淺的微笑。他收回了推出去的那份文件,修長的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撫過。

「你們解釋不清楚,這很正常。因為這本來就超出了日常資產管理的範疇。」

皇帝的聲音依舊穩定,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撫慰意味。

「全國十五分之一的耕地,如果繼續放在私人的名義下,確實會引發不必要的恐慌。那些波蘭貴族和匈牙利領主會覺得皇室在搶奪他們的財產。但如果,這些土地的分散和隱藏到每個皇族成員身上呢。」

他用裁紙刀的刀尖在摘要上的某個百分比數據上輕輕一點。

「這件事情,我會幫你們解決。但接下來的管理以及和貴族議會的博弈,你們不需要介入。」

斐迪南一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弗朗茨和蘇菲臉上掃過。

弗朗茨·卡爾大公與蘇菲大公夫人對視了一眼,眼中的焦慮終於平復下來。窗外那一縷夏末的陽光恰好移到了書桌邊緣,將那把象牙裁紙刀折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暈。

皇帝微微前傾身體,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攤開的一張帝國皇室成員族譜上輕輕划過。

「約翰叔叔在施蒂利亞有成片的示範基地。泰申領地那邊,卡爾叔叔在四月去世了,他的長子阿爾布雷希特大公剛剛全盤繼承了那裡的鋼鐵高爐。把這百分之十五的耕地拆碎,按比例掛在約翰叔叔和卡爾叔叔繼承人的名下。對外的名義,是各家族領地的例行農業改良與邊界勘誤。」

弗朗茨·卡爾大公立刻明白了過來,壓在胸口的巨石終於落地。如果將這頭龐然大物化整為零,變成十幾位皇室大公名下的零散私產,那麼即便是最敏感的波蘭貴族或匈牙利領主,也查不出任何聯手蠶食的痕跡。

「至於那些需要出面的大公們,」斐迪南一世語氣穩定地補充,嘴角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我會親自和他們談。」

蘇菲大公夫人微微躬身,這一次她的動作沒有了先前的僵硬,取而代之的是優雅與順從。

「一切聽從陛下的安排。」

斐迪南一世溫和地笑了笑,端起了桌上已經有些微涼的紅茶。

「好了,嘗嘗林茨蛋糕吧。今天的事情,到此為止。」

弗朗茨·卡爾大公感覺後背的汗水漸漸涼了下來。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蘇菲大公夫人的眼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後優雅地躬身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