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思念 這奚凜,究
第106章 思念 這奚凜,究
第106章 思念 這奚凜,究
布條在空中幾個翻滾, 落在棺材邊緣。
“所以……之前你肯幫我,也是因為這個?”奚凜問。
“有這個原因吧,”沉江月道, “也是對家主心有不滿,以及不想當年的事再次發生……多方面的因素揉在一起。”
奚凜撿回那根布條, 繼續綁紮斷骨:“當年你也不過十幾歲,趨利避害, 人之本能,你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沒必要為此懊悔。”
沉江月有些驚訝地望着他:“你當真這麽想?”
“難不成, 我還能說‘都是你害死我師父,你去給他償命吧’?”奚凜搖了搖頭,“冤有頭債有主, 而今家主已死, 沒必要再做無用之事, 師父他……也許只是時運不濟。”
沉江月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你會一氣之下跟我絕交。”
奚凜面無表情:“我們難道算朋友嗎?”
沉江月聽出他在開玩笑, 哭笑不得:“你這話就有些傷人了。”
“不論如何,還是謝謝你告訴我當年的真相。”奚凜道。
“能說出這些陳年舊事,我這心裏也暢快了許多,”沉江月長嘆一聲,“對了, 你們是怎麽殺的家主?淩遲、腰斬、五馬分屍?”
“……沒那麽血腥, ”奚凜無語道, “他是被晏桓活活氣死的,死了以後,屍首大卸八塊, 沉江喂魚了。”
“死無全屍,那也不錯。”
“以前沒看出你這麽恨他。”
“原本是沒有,可他答應我的六百兩賞金只給了一半以後,我就更恨了。”
“……”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着,慢慢将孤刀的屍骨拼好,擺放整齊了,最後只剩下那顆頭骨。
奚凜輕輕将頭骨擦拭一番,靜靜和它對望,空洞漆黑的眼眶裏已不會再投出關切的目光,可他仍依稀感覺到,師父在注視自己。
他緩緩閉上雙眼,将自己的眉心輕貼住頭骨的眉心,冰涼堅硬的觸感不再具有人的溫度,像是人們印象當中鋒利冰冷、殺人如麻的第一刺客,可他卻能感受到,那骨頭是光滑的,平和的,并沒有一絲戾氣,不會割傷旁人。
他将頭骨放入棺木之中,擺正。
又把已清洗乾淨的刀也放在骨骸身側,放在對方一伸手就可以摸到的位置,他沒有磨去刀身上的鏽跡,正如他無法讓斷骨愈合,歲月給孤刀帶來的痕跡已不能抹除,便這樣随着他一并入葬吧。
他用力推攏棺蓋,棺蓋合攏的悶響猶豫一聲悠長的嘆息,所有的不甘與釋然、愛恨或恚悔一并散在這嘆息聲裏,自此蓋棺事已,塵埃落定。
恰在此時,前去幫忙發錢的穿林風也回來了,看到已經合上的棺材,問道:“你們這邊如何,都收拾妥當了?”
奚凜點頭。
“錢已經發完,人也都打發走了,”穿林風将他的錢袋抛還給他,“還剩了些,你收着吧。”
奚凜:“你也幫了忙,不拿一份?”
“不必,我又沒幫你尋屍骨,再說了,我也不缺錢。”
他不收,奚凜也不強求,畢竟穿林風一直是這性子,便遵守承諾,将剩下的錢給了沉江月,又問:“此間事了,離開血河後,你們打算去哪裏?”
沉江月掂了掂錢袋,還多了幾兩,很是滿意地收下了:“回章會郡吧,離開這麽多天,我得趕緊回去看看了,但願夥計沒把我新開張的客棧打理黃。”
“天下之大,四海為家,去哪裏都好,”穿林風道,“看你這樣子,似乎有話想說?”
奚凜也不跟他們繞彎子了:“我想替晏桓問問你們,願不願意為安國做事。”
“嗯?”沉江月詫異擡頭,“這姓晏的,該不會想收了四大刺客,自己當家主吧?”
“咳,別把人想得那麽龌龊,”奚凜忍不住反駁,“他的意思是,他不需要刺客,但很想得到血河的情報網,于他日後……一統天下有利。”
剩下兩人對視一眼,穿林風道:“我就不了,我是夏國人,自不可能做出賣家國的勾當,至于其他的……我便管不了了,廟堂之高,于我而言終究是遠了些,日後我還是當回我的游俠,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好吧,”奚凜确實沒抱希望能說服他,又轉向沉江月,“你呢?”
沉江月神色怪異:“我看起來……就那麽像朝秦暮楚之輩?”
“晏桓說,你手中黃金終有盡時,為他做事,只要安國一日還在,你這飯碗就一日不丢。”
聽完這話,沉江月的神色明顯有些動搖,他試圖為自己尋找借口:“說起來……我是齊國人,齊國為夏國所滅,而安夏是敵國,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穿林風輕咳一聲:“你們聊,我先走了。”
“容我考慮考慮,”沉江月道,“在那之前,咱們不如先去把黃金取了吧?”
“好。”
兩人來到存放黃金的倉庫,奚凜用鑰匙打開了門,倉庫裏堆放了一些雜物,以及兩個裝黃金的箱子。
沉江月打開箱蓋,裏面的金餅十分淩亂,有些已經摔變了形,有些還沾着泥土,是當時随馬車一并墜下山崖所致,後又被家主派人尋回。
兩人清點了數量,剛好一百五十塊二十兩的金餅,不多不少,雖然樣子寒碜了些,但不影響使用。
奚凜支付了欠沉江月的錢,剩下的自己打包裝車,和棺材一并運回安國,離開之前,他們沒忘叫上幾個人,将從後山挖出的屍骨一一入土為安。
所有挖出的土坑都已填平,又多了十幾座新鮮的墳包,這些新墳甚至連墓碑也不曾有,因為沒人知道他們是誰,即便見過,也沒人記得他們的名字。
如同在這亂世中死去的絕大多數人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結束無足輕重,也無人在意的一生。
奚凜給他們燒了些豔躺紙錢,簡單祭拜過後,同沉江月一道下了山,離開總壇。
沉江月要回章會郡,而他準備直接北上返回安國,兩人注定不能繼續同行了,分別之前,奚凜又問:“想好了沒?”
沉江月:“想好了,我可以答應,但我不想再去安國了,他若有什麽需要,便派人來夏國尋我吧,不出意外,我會一直留在章會,那家客棧你也去過。”
“行,”奚凜道,“那,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兩人在山道岔口處分別,奚凜趕着馬車,向北而去。
*
安國洛城,皇宮。
“陛下,就送到此處吧,”高況沖晏桓拱手,“陛下親來相送,老臣銘感五內。”
晏桓:“高相客氣了,卿三朝元老,一朝身退,孤倍覺不舍,依禮數,該送高相至城門才對。”
和衛國的戰事結束日久,在外帶兵的姜冉早已返京了,三日前,高況再次來向他乞骸還鄉,這次他卻再找不到理由拒絕。
高況年事已高,近一年經歷了君權更疊、安夏議和、安衛開戰,憂心國事,日漸蒼老,而今頭發已白盡了,他再扣着不讓人走,未免不近人情。
“陛下折煞老臣了,這些年來,老臣承蒙君主信重,有幸侍佐三君,能為安國鞠躬盡瘁,臣無憾矣。陛下才智過人,多謀善斷,又得姜相相助,如虎添翼,不日可囊括四海,包舉宇內,得見安國今日之興盛,臣也便安心離去,告老還鄉。”
他再沖晏桓一揖:“馬車就在前面,還請陛下留步。”
晏桓停下步伐:“高相慢行。”
高況在內侍的護送下出了宮門,登上停在宮禁前的馬車,姜冉得知他要在今日啓程,也特來相送。
車夫調轉馬頭,馬蹄篤篤敲在青石板上,晏桓望着那漸行漸遠的車輪,躬身沖高況離去的方向深揖。
直至那車影化作細小的黑點,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他才緩緩直起身來,輕聲道:“珍重。”
他望着那寬闊卻無人的宮道,只覺內心泛起難以言說的寂寞,一如他受召回京,再次踏上這闊別多年的國都,雖內心抗拒,然重任在肩,不得不從。
如今,相識的人又少了一個。
長樂宮已無長樂之聲,輔佐他多時的左相也已還鄉……尤其是某個他再三叮囑快去快回的家夥,這一走就是兩月,如今已值深秋,落葉滿庭,他竟還不見蹤跡。
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他不住喃喃自語:“這奚凜……究竟幾時回?”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