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NCrawler

第109章 長安 冬去冰須泮

第一刺客刺殺錯人後 — www.xbanxia.cc · All chapters

第109章 長安 冬去冰須泮

第109章 長安 冬去冰須泮

奚凜也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在血河的那十日總是噩夢連連,回來時急于趕路,也沒怎麽好好休息, 而今終于能回到晏桓身邊,回到這座為他遮風擋雨的皇宮裏, 久違的安全感讓他徹底放松下來。

身體極度疲憊加上精神極度放松,二者疊加之下, 這一覺睡得極沉,他甚至感覺自己不是睡着了, 而是暈厥了, 再次醒來時,只感覺神清——

不對。

他或許應該神清氣爽,可全身各處傳來的酸痛卻不允許, 只是稍稍一動, 便疼得倒抽冷氣, 胳膊擡不起來,腿也在抖, 腰更是酸得不能起身,渾身如同散了架般。

回想起自己昨天做過什麽事,他忍不住用胳膊擋住臉,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他一定是瘋了吧。

究竟是中了什麽邪,才會選擇生吞硬吃的。

不過, 雖然昨天被折騰得死去活來, 他現在卻感覺心情好多了, 不得不承認這樣的發洩方式确實行之有效,只是代價多少有些慘痛。

奚凜強撐着坐起身來,腰際傳來劇烈的酸楚, 他咬牙堅持,掀開被子,發現身上僅穿了亵衣,扯開松松垮垮的領口,滿身的青紫紅痕便一覽無餘。

奚凜:“……”

姓晏的還是人嗎。

他哆哆嗦嗦地下了床,顫顫巍巍地來到銅鏡前,擡頭往鏡中看去,只見自己身上到處是某人的手印,烏青發紫,兩腰和腿根最為明顯,層層疊疊,慘不忍睹。

正扭過身去想再看看後背,餘光卻瞥到了某個罪魁禍首的身影。

晏桓攏着袖子,迤迤然進了屋,打量他道:“醒了?”

奚凜一頓,急忙把衣服重新穿好。

晏桓的視線在他身上巡睃了一圈,似笑非笑道:“你居然還能下床。”

奚凜:“……”

什麽話。

雖然他現在确實虛得很,腰也疼腿也疼,但不能下床還是太誇張了。

他伸手拿起放在床頭的外衣穿上,只是擡臂穿衣這點動作,又疼得直皺眉,艱難束好了腰帶,稍稍勒緊些,腰側的瘀傷便發出抗議。

晏桓見他這行動不便的樣子,搖了搖頭:“下次還做這種傻事嗎?”

奚凜擡頭看他。

“不是傻事,”他小聲道,“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晏桓嘆了口氣。

某人這“深思熟慮”,未免不太深,也不太熟呢。

“罷了,”他也不願再多責備對方什麽,“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奚凜:“。”

他又不是傻子。

被折騰得死去活來,有一次已經夠了。

因這一番放縱,奚凜被迫休息了三天,每天按時塗藥,身上那些紅腫和瘀青好轉了許多。

期間,孤刀的屍骨只能繼續在靈堂裏停着,他不願拖太久,身體恢複得差不多,便準備将他下葬。

晏桓本想将落葬地點設在之前埋晏梧的那片山上,因為那是京都附近風水最好的地方,但奚凜認真思索一番,還是拒絕了。

一來,北山上埋的都是皇帝,不光有安國的,還有燕國的,把一個刺客埋在一群皇帝中間,總覺得哪裏奇怪。

二來,既是皇帝陵寝,周邊就又會葬有各種文官武将,歷朝歷代,王侯公卿、文人墨客皆對此地趨之若鹜,奚凜只想找個僻靜的地方讓孤刀安心看看這方水土,無意湊他們的熱鬧。

最終,他們另擇了一處不知名的山丘,遠遠地能望到奔流不息的大河,也算是依山傍水,晏桓命魏骞點了幾個人,在山坡上挖坑掘土。

奚凜本也想上去幫忙,晏桓卻叫他站着就好,說他馬上要當皇後的人了,不必事必躬親。

奚凜莫名其妙,覺得他這純粹是借口,只是想讓自己陪他一起站着。

看了一會兒,晏桓忽想起什麽似的,從袖中摸出一方手帕,遞給他道:“喏,之前忘了給你。”

奚凜疑惑接過,摸到那手帕裏包着什麽東西,小心打開,發現是三支袖箭,不由一愣。

他的袖箭早在逃離血河追殺時用光了,只剩下一只空箭筒,很顯然晏桓不可能再把箭矢尋回來,這幾支箭看起來也很新,并沒有使用過的痕跡。

正奇怪,就聽晏桓開口道:“之前見你拿回來的東西當中,恰好有一張這玩意的圖紙,我便擅作主張,命人為你打了三支箭,往後這箭想有多少就有多少,想怎麽用就怎麽用。”

奚凜看着他愣了會兒神,解開護臂取出箭筒——雖然裏面早已經沒箭了,但多年留下的習慣難以改變,有時候早上起床穿衣時沒完全醒盹,就會習慣性地把袖箭帶上,比如今天。

他扭開機關,箭筒裂成兩半,将箭矢裝填進去,長短、粗細、重量皆分毫不差。

奚凜垂下手臂,将袖箭對準地面激發,箭矢直射入泥土當中,威力與從前別無二致。

将射出的箭矢用手帕擦乾淨了,重新裝回,他對晏桓道:“謝了,不過……為何偏在這種時候給我?”

他已經回宮數日,打幾支袖箭而已,要鍛早就鍛好了,之前不給,今早出發前不給,或者等回去以後再給也行,偏偏是現在拿出來。

他看向擺在一旁的孤刀的棺木,似乎明白了什麽:“故意當着我師父的面?”

“你想多了,只是恰好想起,”晏桓移開目光,吩咐前面正在挖坑的士兵,“快點,再挖深些!”

奚凜:“……”

哈,果然是故意的。

姓晏的這人,一被拆穿,心虛尴尬,就會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他早摸清楚他了。

再追問下去,估計又是一聲不耐煩的“啧”,皺着眉頭說“孤就是故意的你能如何”了。

奚凜沒再說什麽,轉身走到棺前。

指尖輕輕撫摸着光滑的棺木,他低聲道:“師父,你可以安心去了,雖然離開血河的這天晚到了十六年,但……我做到了比離開血河更重要的事,也遇到了和你同樣重要的人。”

用餘光瞥了一眼晏桓,又道:“雖然那個家夥……時常惹人生氣,也算不得什麽好人,但待我總是好的。”

“……我怎就不是好人了?”晏桓一挑眉梢,“在你師父面前,不美言我幾句,還說我的壞話。”

奚凜回到他身邊:“你放心吧,師父不是什麽小肚雞腸的人,不會阻攔我當你的皇後,也不會在夜半三更找你索命的。”

“唉,”晏桓煞有介事地嘆口氣,“畢竟是昔日的第一刺客,取人性命于瞬息之間,孤還是有些怕的。”

“……差不多得了,”奚凜眼皮跳了跳,“我這個活的‘第一刺客’你都不怕,還怕死的?”

晏桓輕笑一聲,見好就收,不再逗他了。

打牙犯嘴之間,在前方掘土的士兵前來回禀,告訴他們坑已經挖好了,晏桓點了點頭:“即刻入葬吧。”

奚凜想讓孤刀安安靜靜地走,晏桓便也沒有大張旗鼓,總共就只帶了這麽幾人,魏骞指揮着手下人将棺木入土,小心翼翼地擡進深坑當中。

奚凜望着漸漸被泥土掩埋的棺木,內心只餘平靜。

晏桓說得對,他應該帶着師父寄予的希望好好活着,十六年前的孤刀沒做到的事,他做到了,他應當也算沒讓師父失望。

最後的一鍬泥土抛撒上來,山坡上隆起了一個小小的墳包,奚凜尋了一塊木板,用刀在上面一筆一劃地刻下文字。

“奚……長安?”晏桓站在一旁看着他刻,“這是孤刀的真名?”

奚凜搖了搖頭。

他刻好最後一筆,将木板用力插在墳前:“是他自己給自己取的名字,至于他真實名姓叫什麽,我不知,他從沒提起過。”

“長安,長安……長治久安,”晏桓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美好的願望,難以實現的願望,真難想象,一個刺客會給自己取這樣的名。”

奚凜後退一步,解下腰間酒囊,将裏面的酒盡數潑灑墳前。

他特意沒有選擇石頭給孤刀刻碑,石碑千年不朽,卻是留與後人的,适合師父的應是一塊木板,上書“奚長安之墓”幾字,不必有多餘的字樣,不必有任何牽挂,亦不必成為“孤刀”。

經受風吹雨淋,木板自會朽去,這個無人知曉的名姓将再無任何人記起,化作一縷風,徹底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

囊中酒已傾盡了。

最後一點酒液滲入土壤,平地裏忽然起了一陣風,那風很涼,卻不冷,帶着酒的醇香,輕柔地撫過耳畔,吹動他額前白發。

奚凜擡眼看去。

深秋時節,周遭草木皆已枯黃,但生機早已埋于腐朽之下,來年春天,此間原野又将遍染新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