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京 瑄王失蹤了?
第2章 入京 瑄王失蹤了?
第2章 入京 瑄王失蹤了?
次日清早,易水亭。
血河總壇坐落于深山之中,易出難進,而易水亭便設在二十裏外的山腳下,是離開血河的必經之地,多年來,血河皆會在此為外出執行任務的刺客送行。
奚凜趕到時,家主已早早在亭中等待,感覺到有人靠近,他緩緩轉過身:“你來了。”
奚凜點點頭。
來的路上他沒戴面具,也沒帶雙刀,身上只佩了匕首和少量暗器,他沒有刻意避開旁人,卻也沒有任何人發現,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檐上雪,居然就從自己身邊一般路過。
家主沖他比了個“請”的手勢:“小奚,坐。”
涼亭的石桌上已備好酒菜,四下無人,奚凜又恰好沒吃早飯,便從善如流,接受了這頓送行宴。
天氣已經入冬,桌上的飯食早放冷了,但他并不是很在意這些,食物這種東西,吃不死人就行。
他三下五除二消滅了所有的飯菜,放下碗筷:“謝家主款待。”
家主拿起酒壺,為他斟了一杯酒:“喝了這酒便出發吧,此去千裏,一路珍重,盤纏我已為你備好,夠你路上花銷。”
奚凜掂了掂錢袋。
亂世百年,民生凋敝,四國紛争不斷,無數良田被戰火焚毀,各地米價水漲船高,相比他上一次出任務時,盤纏又多了三成有餘。
他沒說什麽,默默揣起錢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烈酒過喉,帶來灼燒般的熱意,緊接着,是難以形容的苦澀。
這酒裏摻了一種毒,名為“一線牽”,凡血河刺客接下地字及以上級別任務,臨行前必賜毒酒,飲下毒酒便受到血河控制,如果沒能在限定時間內歸來拿到解藥,就會毒發身亡。
奚凜向家主展示空空如也的杯底,家主看過後,點頭道:“馬已備好,去吧,記得,三月為期,不論事成事敗,都回來複命。”
奚凜抱拳向他辭行,翻身上了馬背,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
數日後,安國國都,洛城。
天色初明,濃郁的霧氣開始散去,厚重的城門緩緩在霧中洞開,城門外翹首以盼多時的人們面露喜色,緩慢向前蠕動着,排隊等待守城士兵的搜身檢查。
這些流民天還沒亮就已聚集在此,放眼望去,一個個皆是風塵仆仆,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天氣寒冷,手腳都凍得青紅發紫。
亂世至今,每年都有數不清的百姓因家鄉罹受戰火,不得不背井離鄉,外出尋謀生計,而今安國強盛,這座尚且稱得上安定繁華的國都洛城自然成了首選。
但國都畢竟是國都,想進來卻也沒那麽容易。
奚凜混在隊伍之中,頭上戴着一頂破破爛爛的鬥笠,又特意用泥土抹髒了臉頰,以掩飾自己過分突出的容貌,為了讓自己看上去真的像個面黃肌瘦的流民,他還特意餓着肚子,從昨天到現在一直沒吃東西。
前方的隊伍緩慢移動,過了許久,終于排到了他,衛兵瞄他一眼,命令道:“把帽子摘了。”
奚凜摘下鬥笠,小心翼翼地沖對方賠了個笑臉,看起來确是個憨厚老實的流民青年。
衛兵例行詢問:“從哪來的?”
奚凜用夾雜着虞地口音的官話道:“平樂縣。”
身為四大刺客之首,常年在各國行刺,不論南腔北調,皆信手拈來。
“虞國人?”衛兵沖他伸手,“包裹拿來。”
奚凜老老實實交上包裹。
包裏的銀子和武器他已經提前埋在了城外,馬也賣了,現在他身上總共只有兩件破衣服,和一點沒吃完的乾糧。
平樂縣屬于平樂郡,本為虞國所有,幾個月前被衛國攻破,城池失陷,大量百姓出逃,而虞國與安國并不接壤,彼此之間井水不犯河水,他僞裝成逃亡的虞國百姓,安國人想必不會刁難他。
果不其然,那衛兵翻了他的包裹,又搜了他的身,沒發現什麽異常,便把東西丢還給他:“進去吧,往前走有粥棚施粥,領完就走,莫要生亂。”
奚凜的肚子恰合時宜地叫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曉得,謝咯。”
他再次将鬥笠扣在頭上,拎着包裹,就這麽堂而皇之地混進了城。
身後,衛兵還在繼續盤查:“從哪兒來?”
排在奚凜後面的人道:“回大人話,從松亭來。”
“……夏國?”衛兵當即變了臉色,音量陡然拔高,“一個夏人,來安國做什麽?莫非是來刺探情報的細作?!”
那人聞言,不禁大驚失色:“我不是……冤枉啊!”
“滾出去!”衛兵怒而拔刀,“後面的人都給我聽好了!這裏是安國都城,不歡迎夏人!識相的趕緊滾,要是被我查出你們哪個是夏人還想偷偷混進城,小心你們的腦袋!”
排隊的人群一陣騷亂,有人驚慌失措奪路而逃,剩下的也愈發戰戰兢兢起來。
而那個真正混進城的夏國刺客——奚凜只是默默壓低了帽檐,繼續跟着進城的流民去粥棚領粥,面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夏人不得入內,關他什麽事。
雖然義父說他是夏人,全天下的通緝令也都把他寫成夏人,但他其實只是師父撿來的街頭棄嬰,沒人知道他生身父母是哪國人,或許是夏人,又或許是虞、衛、安,甚至很有可能是已經覆滅的燕國、齊國人。
他從不在意自己的身世、籍貫,他只是血河刺客,負責殺人,又或被人殺。
前方升騰起袅袅熱氣,空氣中飄來些許粥飯的香味,奚凜尾随流民們來到施粥的粥棚,順利領到了一碗粥和半塊餅子。
一天沒吃飯,他已經餓得沒力氣殺人了,就着粥囫囵吞下了乾得發硬的餅子,非但沒有任何飽腹感,反而更餓了。
他看着碗底那幾個零星的米粒,心道這粥未免也太稀了,幾乎就是有點米味兒的水,分明是一國之都,赈濟流民竟也如此敷衍。
看來義父說得果然沒錯,現任安國國君是個只知道四處征兵打仗,罔顧民生疾苦的暴君。
該殺。
有同樣沒吃飽的流民想再讨一碗粥喝,卻被不耐煩的官兵驅逐,人們在饑餓的驅使下開始争搶推搡,呻|吟和呵斥聲此起彼伏,也不知是否下一秒就會有人頭落地。
奚凜沒再耽擱,趁着這一陣騷亂,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兩刻鐘後他再次出現時,人已經在鴻福客棧門口。
這裏是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棧,縱是亂世,生意也依然紅火,不論是富人商賈,又或官宦貴族,凡經過洛城需在此歇腳,都會選擇鴻福客棧。
卻沒人知道,鴻福客棧不僅僅是客棧,更是血河在安國經營多年的分壇。
安國人只怕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那些他們通緝了多年,掘地三尺也找不出的血河刺客,居然就藏在這天子腳下、鬧市之中。
所謂燈下黑,不外如是。
此時天色尚早,客棧內人并不多,只有三兩住客在吃早飯,奚凜直入大堂——他已将臉擦乾淨了,衣服也整理妥帖,手裏還多了一條不知從哪順來的馬鞭,俨然是哪個富貴人家的馬夫。
他伸手在櫃臺上敲了三下:“掌櫃的可在?”
櫃臺後的人正在撥弄算盤的手一停,擡起頭來:“我就是。”
奚凜:“我家主人馬上要進城了,命我來訂客房,你這可還有空房間?”
這是任務開始前就已和沉江月定好的接頭暗語,意思是“家主命我來執行刺殺任務,你這裏可方便”。
客棧掌櫃果然聽懂了,打量他道:“有,自然有,不知客人有什麽需求?”
“一間上房,最好是東北角的,主人喜靜,無事勿要打擾,只住三天便走。”
天字級任務,刺殺安國人,家主派了檐上雪來,任務期限三個月。
掌櫃的心下了然,笑着沖他比了個“請”的手勢:“東北角的上房,恰好還有一間,客人,您随我來。”
大堂裏的人們該吃吃該喝喝,全無人在意一個前來訂房的馬夫,奚凜便跟着掌櫃的上了樓,直進了那間東北角的上房。
掌櫃的回身關上房門,确認四下無人,這才壓低聲音,試探道:“孤舟蓑笠翁?”
奚凜:“對影成三人。”
“……你當真是檐上雪?”客棧掌櫃,又或者說是現在的分壇壇主,沉江月上上下下将他掃視了幾個來回,“原來你長這樣?卻是與我所想……大相徑庭。這是你的本來面目,不曾易容?”
“并未,”奚凜道,“你卻也不像我認識的沉江月。”
“那通緝令上畫着我的臉,我若不易容,不早被人抓了去,”沉江月還是不敢相信,那個從來不露臉的同僚竟生了一副好皮相,啧啧嘆了兩聲,“我當你是鐘馗,怎料你是高肅。”
“……別廢話了,”奚凜對這無聊的閑談不感興趣,他急着去殺人,“義父說給我留了東西,可在你手裏?”
“早已準備好了,等下給你送來。”
“這段時間,可有整理好安國的情報?”
提到這個,沉江月正色下來,将對方又往屋內拉了拉,沉聲道:“此次任務非同小可,你務必小心行事——安國的水,很深。”
“細說。”
“兩個月前,安國國君密诏瑄王進京,瑄王星夜兼程而來,直入宮中,自此,此人便如泥牛入海,失了音信,沒人知道他是生是死,也沒人知道安帝到底為什麽宣他進京。”
“瑄王失蹤了?”奚凜皺了皺眉,“可是那個刺殺令上特意強調的,與安帝長得極像的瑄王晏桓?他在洛城?”
沉江月點點頭:“瑄王與安帝乃一母同胞,卻自幼不對付,傳聞稱,是安帝忌憚這個胞弟,因他的樣貌與自己極為相似,又聰慧過人,安帝唯恐他跟自己争奪儲君之位,故百般加害。”
“十二年前安帝即位,瑄王自請外出戍邊,抵禦江南夏國,多年以來,始終不曾回京,此番受诏入京,根據我目前得到的消息推測……”
沉江月把聲音壓到最低:“極有可能是因為有人揭發他通敵叛國。”
“……通敵叛國?”奚凜莫名其妙,“通哪個敵?”
沉江月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自然是夏國,據說他幼時被兄長迫害,養成個狡詐多疑陰晴不定的性子,一直想着報複奪位。修造戰船、訓練水師便是他的主意,表面為抵禦夏國,實則培養自己的勢力,只待有朝一日弑兄篡位。”
“有這等事?”奚凜将信将疑,“義父不曾與我說起這些。”
“家主也不曾與我說,你我只是刺客,奉命行事,此等秘辛怎能為你我所知?”
“那你為何還要告訴我?”
沉江月嘆口氣:“同僚一場,我不想你枉送了性命,此番家主用你而不用穿林風,其危險可見一斑。”
“你接着說。”
“自瑄王入京之後,這洛城便暗流湧動,血河埋在宮裏的探子接連失去聯絡,邊境形勢也愈發緊張,人們都傳,安國馬上要對夏國開戰了。”
“原是如此,”奚凜思索道,“所以夏國才重金懸賞安帝的人頭,沒了這個內應,安國一旦打過來,夏國贏面更小——這樣說來,那瑄王豈不是已兇多吉少?”
沉江月:“暫且不知,安帝殘暴善妒,将胞弟騙入京中,囚禁起來折磨也說不定,總之,這次任務分壇能幫上的忙有限,我只能想辦法将你送進宮去,至于進宮以後如何,全靠你自己了。”
“不妨事,左右都一樣殺,”奚凜道,“對了,去幫我弄些吃的,再燒些熱水,我要沐浴。”
“行,你且在屋裏等着,不要亂跑。”
沉江月說完便離開了房間,而與此同時——
那位傳聞中通敵叛國、被皇帝囚禁折磨、生死未蔔的瑄王晏桓,正好端端地坐在皇宮書房當中,占着本該屬于皇兄的禦案,翻看着本該由皇兄來批閱的奏疏。
天氣寒冷,屋裏卻沒點火盆,晏桓披了一件厚實的墨色貂裘在身上,漫不經心地翻動着紙頁,半晌卻只字未批,似懶于提筆落字,又或覺得這些奏疏內容實在乏善可陳,批閱也是浪費時間。
硯臺裏朱砂墨泛了冰碴,負責伺候筆墨的小內侍候在一旁,手已經凍得通紅,卻不敢多言半字。
他第三次将快要凍上的墨重新磨開時,外面有人匆匆來報:“陛下,高相求見。”
晏桓果斷撇開了手中奏本,眼皮也沒擡一下:“宣。”
左丞相高況健步入了大殿——他鬓發已經花白,步伐卻還穩健——将一本冊子呈遞上來:“陛下,這是去年一冬所有赈災記錄,今年可還按這個數額繼續下撥錢糧?”
晏桓粗略翻閱一遍:“今年戰事四起,衛國剛奪了虞國平樂郡,想必又有不少流民往我安地逃難,這些錢糧只少不多,國庫既有盈餘,便再添兩成。”
“是。”
高況接回了冊子,卻仍站着沒走,晏桓詫異地看他一眼:“左相來找孤,可還有其他事?”
高況:“确有一事。”
見他欲言又止,晏桓心下了然,擺了擺手屏退左右:“說吧。”
高況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果然如殿下所料——夏國那邊,有動作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