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右相 征用你的房
第23章 右相 征用你的房
第23章 右相 征用你的房
趙讓儀是燕國人?
他不是安國丞相嗎, 怎麽會是燕國人?
所以之前晏桓讓他跟趙讓儀說關于燕國亡魂的話,是為了刺激他,暗示他身份已經暴露, 逼他造反?
所謂“水鬼上岸變成了人,潛伏于你我之間”, 并非是在含沙射影他,而是指的趙讓儀?
奚凜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 忍不住看向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晏桓正坐在那裏揪衣袖上的線頭,仿佛這一切全然與他無關。
再仔細想想, 先前他只是在內廚偷了幾只雞, 在湖邊洗了個澡,為何就會流出鬧鬼的傳言,怕不正是某人在暗中引導。
奚凜忍不住倒抽冷氣, 只見晏桓搖了搖頭, 又道:“事到如今, 你竟還不死心,你當真認為, 燕國覆滅的原因,僅僅是夏國派出刺客,刺殺了燕國相國?”
他緩緩站起身來,将雙手攏于袖中,雖然袖子破了, 露出半截手腕:“十六年前, 夏帝向燕帝求援, 直言夏國受齊國威脅,有覆國之危,夏國願向燕國納貢二十年, 以求燕帝發兵援夏,燕帝同意了,燕夏聯軍大破齊國,齊國國力大損,就此退出了六國争雄。”
“對燕夏來說,這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夏國得到了齊國的國土,而燕國得到了豐厚的錢糧,卻不想……”
“卻不想,”趙讓儀眼眶通紅,眼裏的憤怒有如實質,面目幾近猙獰,“夏帝大勝而歸,竟心生貪念,他不僅想要齊國的國土,竟還打起了燕國的主意,相比鄰國,他更想将廣袤的北方大地收入囊中。”
“于是就在燕軍準備班師回國時,夏國故意将燕軍統帥,也即燕相國的行蹤告知了血河,以一千五百兩的重金雇了當時的第一刺客孤刀,夜闖軍營,将相國一刀刺死。”
奚凜:“……”
啊?
“燕軍失了統帥,軍心大亂,夏帝趁機派兵追殺——二十萬人,整整二十萬人,幾乎全軍覆沒。”
趙讓儀說着,怒極反笑:“陛下,你難道想與我說,燕國覆滅與夏國并無乾系?”
奚凜心中震撼。
夏國國君……竟做過如此缺德之事?
十六年前他還是個孩子,對這些事完全不了解,後來從各種地方聽到的消息,也僅僅是燕國出兵伐齊、夏國雇血河刺客刺殺了燕相國、安國趁機攻占洛城滅燕……這一連串的事情都在短時間內發生,卻少有人提到過內中隐情。
“不,你誤會了,孤并無此意,”晏桓道,“夏國背刺盟友,确為小人之舉,你恨夏國,孤理解你,只是……孤想提醒你一點,昔日天下諸侯各自稱帝,六龍争輝,誰沒有一統天下之雄心壯志?燕帝答應出兵,僅僅是為了救鄰國于水火之中?”
“夏國答應的貢奉,可實在不是個小數目,二十年累加下來,你猜猜要消耗夏國多少財力?如果夏國當真守約,那麽為了湊齊納貢的錢糧,他們絕無餘力再行攻伐,二十年間,燕夏兩國将平安無事,那麽二十年後——燕國是打算繼續延續兩國的和平,還是趁夏國國力衰微,一舉攻克之?”
趙讓儀:“……”
“燕帝不傻,夏帝亦不傻,誰都知道這盟約意味着什麽,燕帝錯就錯在,他太貪了,他既想要夏國,又想要夏國二十年的貢奉,以及,他低估了夏帝的魄力和奸詐,沒想到他會如此快地背棄盟約。”
趙讓儀長嘆一聲,緩緩閉上雙眼。
“不錯,父皇是個蠢人,”他道,“相國勸阻過他,卻沒能勸住,最後相國死了,洛城被破,父皇自戕在皇宮裏,就在這座……被你占據的皇宮,而我……我身在千裏之外,什麽也做不了。”
“你是燕帝最小的兒子吧,‘趙讓儀’也非你本名,”晏桓道,“彼時你不過十六七歲,因恰好不在京都而逃過一劫——有句話你或許不愛聽,你上面還有許多個兄長,就算你身在京中,你父皇也未必會聽你的,除了再多添一具屍首,你也難以改變什麽。”
“……”趙讓儀笑了,笑得像是在哭,“不錯,當年我什麽都做不了,現在,我也依然什麽都做不了,我自認為做到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便能踏平夏地,報卻國仇家恨,可到頭來……一步走錯,滿盤皆輸,甚至還要跪在這裏,被你羞辱……陛下,你殺人便殺人,為何還偏要誅心?”
“……孤只是想勸你回頭是岸,”晏桓神色複雜,“孤與你其實并無矛盾,這些年來,你為安國開疆拓土,退外敵、驅胡虜,立下過汗馬功勞,于情或于理,孤都願意放你一條生路,縱然做不得右相,孤也可以封你做大将軍,等時機成熟,甚至可以讓你去對付你最想對付的夏國。”
“何時才是時機成熟?”趙讓儀面色灰敗,眼中已無光彩,“臣已不想再等了,陛下愛才之心,臣心領之。”
晏桓:“……”
他在對方面前蹲下身來,背後的傷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他卻置若罔聞:“趙讓儀,你如此急切地想要攻打夏國,又将接納你十餘載的大安置于何處,将先帝的知遇之恩置于何處?還是說,你忍辱負重,本也将安國視為仇敵——畢竟當年最終攻破洛城的不是夏國,而是安國,安夏兩敗俱傷,才是你想要的結果?”
趙讓儀:“……”
“孤好像多餘問你,這刺客本也是你招來的,”晏桓笑了笑,“可惜孤略施小計,告知他你打算如何暗害夏國,他便倒向了孤這一邊,可見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所謂同盟,從不可靠。”
趙讓儀默然不語。
晏桓站起身:“天下局勢風雲變幻,當年夏國百密一疏,沒想到為了消滅燕國主力耗費了太多時間,最終被安國摘了桃,而那支大軍被全殲在江南,此生再沒踏上燕國國土,失了主力的燕國已難自保,隔壁卻還有衛國虎視眈眈——你真認為,先帝無所作為,燕國就能幸免于難嗎?”
“至少先帝破城之後,沒有傷害大燕的百姓分毫,而今這洛城裏住着的,大半還是燕國的子民和他們的後人,若是孤真的受你蠱惑,出兵夏國,昔日燕國覆滅之局才要重演,屆時,這片曾屬于大燕的土地再次陷于戰火,才安定了沒幾年的大燕子民又要流離他鄉,這,便是你這個燕君的遺嗣想要看到的了?”
“……陛下,不必再多說了,”趙讓儀終于開口,“我已事敗,多說無益,只是念在臣當了這麽多年右相的份上,還請陛下答應臣一件事。”
“何事?”
“待臣死後,将臣與父皇他們葬在一處吧,”趙讓儀輕笑起來,滿是血污的臉上竟顯出一絲柔和,“十六年了,也是該葉落歸根了。”
說罷,他突然掙脫了束縛,猛地抽出身旁侍衛腰間佩刀,用力抹向自己頸間。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衆人完全來不及反應,那侍衛慌忙伸手想要奪下刀,卻終是晚了一步。
鮮血噴湧而出,趙讓儀的身軀轟然倒地,血泊之中,他緩緩合上雙眼。
殿內一片死寂。
奚凜怔住。
就這樣……死了?
不論是安國權傾朝野的右相,還是燕國身份高貴的皇子,死的時候,原來都是這般無聲無息。
和他刺殺過的那些任務目标,似乎并沒有什麽不同。
和餓死在逃難途中的流民,凍死在路邊的乞丐……或許也沒有什麽不同。
奚凜說不上自己是什麽樣的心情。
趙讓儀死了,夏國面臨的威脅少了一個,他本該感到高興。
可他卻發覺,自己心中并沒有半分雀躍,他甚至有些理解,也有些同情趙讓儀了。
因不在京中而逃過一劫,再回家時,發覺故土不在,親族盡滅,換作誰能承受得了這樣的打擊,換作誰又能不恨。
複仇或許已成了唯一能支撐他活下去的信念,隐姓埋名,卧薪嘗膽,在覆滅了自己故鄉的安國為将為官,一步步向上爬,只為了有一天雪去前恥,報卻這國仇家恨。
奚凜不懂什麽家國大義,但他知道,假若有人敢傷害他的師父,他也是要去跟對方拼命的。
血緩緩流淌到晏桓腳邊,沾濕了他的靴底,他看着那具已無聲息的屍首,默然良久,輕聲嘆道:“癡人。”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确是有幾分膽識,燕帝能有此子,死也該瞑目了。”
“陛、陛下,”被奪了刀的侍衛有些慌張,“屬下……一時疏忽。”
晏桓并未責怪他,只搖了搖頭:“他已心有死志,你攔不住他的——你們幾個都先退下吧。”
侍衛松了口氣,退到殿外,去門前值守。
他前腳剛走,高況後腳便進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神色也頗為複雜:“還是來遲了,不想剛才竟是最後一面。”
“左相遲得不能再遲了,”晏桓在椅子上坐下,似是有些疲倦,伸手按了按額頭,“方才你若救駕再遲些,便可直接替孤收屍了。”
“是臣之過,”高況壓低了聲音,“這些年來,趙讓儀執掌兵權,宮中禁衛為他馬首是瞻,即便臣拿着陛下的聖旨,調動他們也費了一番周折。”
“……”晏桓沉默片刻,“趙相,終究是心軟了,他本能調集更多人手,最後卻只帶了八百死士,若非如此,今天這一戰絕不會這麽輕松。”
奚凜:“……”
這還算輕松?
他要是不幫忙的話,姓晏的手下的人早已經死完了吧。
“在安國當了許多年丞相,終究是當出了些感情,也将自己當作半個安人了,”高況捋着胡須,面上并無喜色,“與他共事這些年,雖時有摩擦,但面子上也還算過得去,趙讓儀此人,确是個領兵打仗的天才,只是在人情世故方面遜色許多,否則,也不會落得今天這般結局。”
“他若不是這性子,便也不是趙讓儀了,”晏桓道,“罷了,斯人已逝,再說什麽也是無益,便依照他所願,将他厚葬了吧,至于說辭……”
他頓了頓:“便說孤遇刺客刺殺,右相為了保護孤,與那刺客血戰,終究不敵,以身殉國了。”
奚凜:“?”
不是,怎麽又是他頂罪!
高況斟酌一番:“也好。”
奚凜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見他們就這樣自作主張地商量定了,忍不住幽幽開口:“你們問過我的意見了嗎?”
晏桓一挑眉:“方才若不是孤攔着,你已将趙讓儀殺了,和孤所言又有何區別?”
奚凜:“……”
正說着,又有個人闖進了大殿,沖兩人行禮道:“陛下,左相,方才繳械投降的那些人都已安頓妥當了,他們和陛下的親衛各有傷亡,已叫了軍醫來為他們看傷。”
“嗯,辛苦你了,”晏桓道,“順帶,看看趙讓儀安插在魏骞手下的那幾個眼線還活着沒,若是還活着,一并轟回原處。”
“是,”那人看向奚凜,“那這個……”
“這個就不必了,他本來也不是陳錯。”晏桓道。
奚凜看着他,總覺得這人的聲音有些耳熟,驀地他想起什麽,目光陡然一寒,拔刀出鞘:“是你!那晚在相府和趙讓儀商議對策的人是你!你是趙讓儀的人!”
“奚禦侍莫急,”高況笑道,“這是姜冉,姜衛尉,确歸趙讓儀統轄不假,但……他其實是我的學生。”
奚凜:“…………”
啊?!
趙讓儀身邊親信,竟是高況的人?
姜冉沖他拱手行禮,奚凜難以置信地看着他們:“你們……你們合起夥來,算計趙讓儀?”
高況:“此言差矣,我府上亦有趙讓儀安插的眼線,大家不過是你來我往,投桃報李而已。”
這詞是這麽用的嗎!
“你們安國人,好生陰險。”奚凜道。
“奚禦侍這話未免有失偏頗,我們安國人陰險,你們夏國人難道就不陰險了嗎?”高況笑道。
剛聽完夏國國君乾過什麽缺德事的奚凜:“……”
他頓了頓,忽覺哪裏不對:“你怎麽知道我姓奚?”
高況看向晏桓。
“好了,”晏桓擺擺手,示意他們別說這些沒用的,“姜衛尉,趙讓儀已死,這右丞相之職便暫時由你接手吧,你也在他手下待了這麽多年,由你接手,兵士們不會生怨。”
“是,”姜冉道,“臣謝聖恩。”
高況:“陛下,臣這學生既已能獨當一面,那臣也該功成身退了,近些時日,臣愈發老眼昏花,體衰力乏,還望陛下準臣乞骸還鄉。”
奚凜:“。”
體衰力乏?方才這位左相騎在馬背上時,可是神采奕奕,精神矍铄呢。
晏桓瞥了高況一眼,不耐煩道:“剛死了一個右相,你又要辭官歸裏,這朝堂上下這麽多事,是想将孤累死?你再頂一陣,等時候到了,孤自會準許。”
“這……”高況躬身,“是。”
将他們全都打發走,耳邊總算是安靜下來,晏桓眉頭舒展了些許,忽起身道:“走。”
奚凜急忙跟上:“去哪兒?”
晏桓不答,只帶着他離開了承春殿,邊走邊問:“你這臉上為何這麽紅?”
奚凜:“問你自己。”
“?”晏桓疑惑了一瞬,才反應過來是自己強行揭下了那張面具所致,難得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那種情形下,孤卻也沒辦法慢慢來吧。”
“你把面具撕壞了,”奚凜道,“二十兩銀子做的。”
晏桓:“……”
他簡直要被這腦筋奇詭的刺客逗笑,身上的傷都不覺得疼了:“不就是二十兩銀子嗎,孤賠你就是,反正這面具你以後也用不到了。”
說着,他喚來雲禮:“去将郭太醫叫來,給他看看。”
奚凜:“你還是多關心關心你自己吧。”
身上的血腥味濃得快要溢出來了。
之前他還以為是大殿裏的血氣,畢竟死了那麽多人,到處都是屍體和殘肢,可現在他們已經離開了承春殿,血腥味竟還不住地往他鼻子裏鑽。
他自己身上并沒沾太多血,那就只能是晏桓身上的了。
經他提醒,雲禮終于注意到晏桓背後的傷口,玄色的龍袍上血跡并不明顯,現在才發現血已将衣服浸透了。
他不禁大驚失色:“陛下!我、我這就去請太醫!”
他匆匆跑開,只留下一個慌亂的背影,晏桓沒說什麽,徑直進了含秋殿。
此前奚凜一直住在這裏,他以為皇帝來了,怎麽也得換個大點的房間睡吧,沒想到晏桓竟直接走進了他住的那間屋子,十分自然地在床邊坐了下來。
奚凜瞪大眼睛。
明明有那麽多空屋,為什麽偏偏就選這間!
“陛下,”他禮貌提醒道,“這是屬下的住處。”
“哦?”晏桓一副渾然不知的樣子,“此處布置得這般妥當,竟不是給孤準備的?可孤流血過多,現在只覺頭暈目眩,卻是沒力氣站起來了。”
他唇色有些蒼白,看上去确實有幾分虛弱,唇角卻翹了起來:“這本也是孤的寝殿,孤征用你的房間一晚,奚禦侍,你沒意見吧?”
作者有話說:
依舊66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