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師父 傷既好了,
第25章 師父 傷既好了,
第25章 師父 傷既好了,
奚凜環顧四周。
要麽, 睡坐榻?
可這坐榻實在短了些,躺上去只怕伸不開腿。
又或者換個房間,這寝殿裏卧房很多, 就把這間屋子還給姓晏的好了。
但他偏偏不想。
一來,他已經在這裏放了許多東西, 抽屜裏的藥和毒,枕下的匕首, 衣櫃裏的暗器等等,全部轉移走未免太過麻煩。
二來……也許是從小養成的習慣, 他很不喜歡搬家, 更不喜歡把自己住過的地方讓給別人,幼時他和師父共同居住的那間小屋到現在他還在住,師父離開後, 義父屢次說要給他換間大點的屋子, 都被他拒絕了。
那裏已經沒有什麽師父生活過的痕跡了, 随着時間推移,身邊的一切都在悄然發生改變, 可他就是不願放棄,好像他一旦退讓,那些虛無缥缈的東西就會徹底灰飛煙滅,完完全全地從世上消失一般。
包括眼前的這張床。
說也奇怪,若是放在以前, 他分明在哪裏都能睡, 有沒有床都無甚要緊, 他可以站着睡、坐着睡、蹲着睡,可才給皇帝當了這麽幾天禦侍,他就有些懷安喪志了, 覺得不睡床簡直是一種折磨。
他以前一直不理解,為什麽有些皇帝登基之前勵精圖治,登基之後卻耽于享樂,酒池肉林,荒淫無度,很快就堕落成了昏君,現在卻有所體會了。
這樣看來,這安帝十幾年如一日,雖然男寵多了些,卻還能把持自我,也算是十分難得了。
奚凜想了想,終于在“把皇帝趕走”和“把自己趕走”之間琢磨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他用力把晏桓推到床榻內側,讓出了一半的位置給自己。
姓晏的手長腳長,挪動起來實在費勁,還好他的任務只是刺殺,而不是處理屍體,不然的話,他簡直想不到要怎麽把這人的屍體轉移出皇宮。
移走了某個礙事的家夥,奚凜躺下來試了試剩下的這半張床夠不夠自己舒展身體,還好足夠寬敞,倒是問題不大。
但一離得近了,對方發間那股似有若無的脂粉味便又飄到鼻端,奚凜思索片刻,十分貼心地幫他把被子拉高,再拉高……直到蓋住整顆腦袋。
嗯,這樣就沒問題了。
晏桓:“……”
這刺客是又改換了刺殺策略,打算悶死他?
奚凜去拿了一套新的被枕過來,就在他旁邊鋪起了床,晏桓趁機将蒙住腦袋的被子拉開了一些,好讓自己能正常呼吸。
正在整理床榻的奚凜一頓,停下動作,向他看來。
怎麽還在動?
不是睡着了嗎?
他突然伸出手,猛地将被子掀開——
只見某人正閉目安睡,呼吸穩定,并無異狀。
……真奇怪,是他敏銳過頭了嗎?
奚凜搖了搖頭,又把被子給他蓋了回去。
視野再次陷入一片黑暗,藥力上湧,意識開始變得昏沉,這次,晏桓是真的睡着了。
雖然他很想知道這刺客會不會又趁夜深人靜對他做些什麽,但受傷失血帶來的虛弱感讓他非常疲乏,終究是沒能在夜間醒來。
這一覺睡得極沉,再次清醒時,竟已是第二天早上,不知是誰幫他拉下了被子,大抵是雲禮,總歸不會是那“善解人意”的刺客。
身側并沒有其他人,但确有誰在這裏睡過覺的痕跡,奚凜應當是已經起了。
晏桓有些吃力地撐身坐起,趴着睡了一宿,脖子都僵疼了,背後的傷已經沒那麽痛,但仍感覺皮肉發緊。
他稍稍活動了一下,沒在身上發現新的傷口。
……居然真沒刺殺他。
晏桓挑了挑眉,喚道:“雲禮。”
雲禮很快出現在眼前,歡喜道:“陛下醒了,身體可好受些了?”
“小傷而已,不打緊,”晏桓在他的攙扶下站起身來,“奚凜呢?”
“奚禦侍還在殿外,”雲禮道,“昨夜下了好大的雪,奴婢在洛城十幾年,都沒見過這麽大的雪,早上雪一停,奚禦侍便迫不及待地出去了。”
晏桓:“下雪?”
昨日天色陰沉,看起來确像風雪将至,不過這刺客……哦對了,差點忘了他是夏國人,在夏國,應該很少能見到雪。
晏桓洗了漱便去尋他,剛走到大殿門口,便微微怔住。
大雪盈尺,竟在不知不覺間落滿了京都,才過去一宿,外面已是白雪皚皚,紅牆碧瓦皆淹沒在了雪被之下,皇城內的一方天地盡數玉琢。
當真是好大的一場雪。
晏桓望着這連綿不絕的雪景,不覺出了神。
落雪無聲,仿佛在為誰送行一般,前燕最後的皇嗣乘着這場雪魂歸故裏,那個名為“燕”的國家也終究被一場大雪掩埋,亂世之中,改朝換代總是如此容易,一次戰火,一場征伐,坐在龍椅上的人便改換了姓氏,或得到一方墳茔,碑诔傳于後世;或引頸自戕,鲠骨守節;乃至肉袒牽羊開城獻降……結束其令人敬佩、令人唏噓,又或令人唾棄的一生。
他輕輕嘆了口氣。
風雪已停,今日又是天光大好,內侍們正在清理道路上的積雪,雲禮為他披上披風:“陛下傷勢未愈,郭太醫叮囑,切莫着涼。”
晏桓回過神來。
他慢慢走下殿前臺階,雲禮忙攙扶他道:“陛下慢些,地滑——奚禦侍在那邊。”
晏桓順着他的指向看去,就見那半天不見人影的刺客正在不遠處……嗯,堆雪人?
沒想到一個刺客竟這般童心未泯,晏桓眉尾微挑,擡步向他走去,湊得近了,發現這雪人……不,應該說“雪雕”更為合适。
綿散的雪叫他捏緊實了,堆作一個人形,平常那把用來殺人的匕首,正被他當成刻刀,将人形削出細節。
別說,竟還挺惟妙惟肖,能看得出是個身着勁裝、腰間佩刀的……刺客?
“這雕的是你自己?”他問。
奚凜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埋頭繼續雕:“是我師父。”
晏桓一頓。
這還是奚凜第一次主動跟他提起“師父”,世人皆傳,現在的第一刺客是上任第一刺客的徒弟,但具體怎麽收的徒,師徒關系如何,便鮮有人知了。
“你是說,孤刀?”他問。
奚凜:“你知道他?”
“自然,”晏桓笑道,“當年名滿天下,令人聞風喪膽的孤刀,六國之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奚凜疑惑地瞧了瞧他。
怎麽感覺這句話并不是褒獎……
晏桓來到他身邊,繞到那雪雕正面:“既然刻的是你師父,為何卻沒有五官?”
奚凜握刀的手一停:“我不記得他的樣子了。”
“嗯?”
“他隐退那年,我才六歲,小時候的很多事都記不清楚了,包括他的樣貌。”
晏桓捕捉到關鍵內容:“‘隐退’?”
“就是離開血河,不當刺客了,”奚凜道,“那趙讓儀說的,一千五百兩重金懸賞燕國相國的人頭,就是此事,人是我師父殺的。”
“那你也算是青出于藍了啊,”晏桓調侃他道,“你師父才接一千五百兩的懸賞,你卻接了三千兩,翻了一番呢。”
奚凜:“……”
“想不到在血河眼中,孤的人頭竟如此值錢,”晏桓笑得意味不明,“能讓夏國如此忌憚,孤心甚慰。”
奚凜:“…………”
不是,這樣刁鑽的自誇方向也能讓他找到嗎?
晏桓言歸正傳:“你說你師父離開血河,那這些年來,你可再見過他?”
奚凜繼續刻那雪雕:“他都隐退了,我還怎麽見他。”
“那可有書信往來?”
“不曾。”
晏桓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既不曾見過本人,又沒有書信往來,你如何斷定他是‘隐退’,而不是……已經死了呢?”
奚凜眉頭一皺。
“你什麽意思?”他語氣變得有些不善,“隐退就是隐退,義父知道他隐居在何處,只是怕暴露他的身份,不曾告訴我而已。”
“‘義父’又是何人?”
“義父就是……”奚凜話音一停,突然反應過來什麽,眯了眯眼,“你套我話?”
“……怎麽會呢,”晏桓移開視線,“閑聊而已,莫要多心。”
奚凜警惕地盯着他:“你別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情報,有關血河的一切,我是不可能告訴你的。”
晏桓沒接他話茬,只裝作在欣賞雪雕,自言自語道:“沒有五官,終究少了些神韻,十六年前孤刀最後一次出現時,孤也還只是個孩子,孤實在有些好奇,他長什麽樣子。”
思索一番,他想到了什麽:“雲禮,你去廷尉那邊看看,問問他們可還留着孤刀的通緝令。”
雲禮:“是。”
奚凜一愣。
通緝令……他怎麽沒想到通緝令上有師父的畫像?不過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真能找到嗎?
晏桓緩緩在他身側蹲身,因為背上的傷,動作頗有些不便,他看了眼奚凜凍得通紅的手,問他:“不冷?”
奚凜收到他突如其來的關心,只感覺毛骨悚然,往旁邊挪了一步:“陛下,你正常點。”
“……”晏桓額角一跳,“孤的意思是,你這夏國人,見識短淺,不知雪玩久了,手感覺不到冷,實則已經凍傷——你這手要是凍壞了,還拿什麽刺殺孤,用嘴嗎?”
奚凜将信将疑,懷疑他又在诓自己,但以防萬一,還是運起內功來禦寒,只感到雙手一陣發熱,很快沒那麽紅了。
提到刺殺,他終于想起正事來:“你的傷是不是已經好了?”
“怎麽?”
“既然好了,那我可以殺你了吧?”奚凜用匕首指向他,刀尖上還沾着少許沒擦乾淨的雪,“我們說好的,你別想耍賴。”
晏桓努力跟上他的思路:“孤要是說傷還沒好,你就不殺了?”
“師父教導我,不落井下石、趁人之危的刺客才是好刺客。”
“哦——”晏桓立刻用手按住額頭,作痛苦狀,“孤失血過多,到現在還覺頭昏腦沉,力衰體乏,沒個三五月,怕是好不了啊。”
奚凜:“?”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