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舊傷 他不想當刺
第38章 舊傷 他不想當刺
第38章 舊傷 他不想當刺
雲禮:“奚……”
一句“奚禦侍”還沒說完, 面前的人已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道過耳清風。
見奚凜要跑,晏桓忙試圖喝止:“站住!”
然而那從來不肯聽他說話的刺客這次又怎麽肯聽, 對方沒有任何想要站住的意思,反倒越跑越遠了。
情急之中, 晏桓抓了一把棋子,追出房間, 凝內力于掌心,将棋子當作暗器扔了出去。
感覺到身後襲來的危險, 本能驅使下, 奚凜拔刀回身,刀光閃過,十幾顆棋子皆被刀刃斬為兩半, 又或被刀身彈開, 叮叮當當地落了一地。
棋子沒有擦到他半片衣角, 他卻也因此被拖慢了逃跑的速度,只一瞬間, 晏桓已跟了上來,屈指成爪,直朝他脖頸而來,似要拿他。
奚凜立刻揮刀抵擋,又注意到對方手裏根本沒有武器, 眼看着這把皇帝送的刀就要砍掉皇帝的手, 千鈞一發間, 奚凜只得強行扭轉了刀勢,用刀背去撞他的手腕。
怎料對方不過虛晃一槍,轉瞬間又抽手回退, 同時另一手劍指刺出,正朝他襟前點去。
奚凜并沒想真的和他打,因此只拔了一把刀,刀勢轉了一次,已來不及再轉第二次,身前空門大開,直直被他擊中了胸前舊傷處,內力打入xue道,激起一陣難以言說的劇痛。
奚凜眼前一黑,踉跄着後退了三步,只感覺渾身力氣在一瞬間被抽空了,冷汗迅速從額頭鼻尖冒出,他險些沒拿住手裏的刀,忍不住弓下腰去,沒命地咳嗽起來。
晏桓:“……”
難以言喻的虛弱感湧上四肢百骸,奚凜身形一晃,順勢便靠在了門框上,他渾身發冷,沒有半點力氣再跟他打鬥了,甚至有些看不清東西,只不住地喘着粗氣。
晏桓神色複雜地看着他:“既傷重至此,你那‘義父’還讓你來刺殺孤,是一點沒把你的性命放在眼裏。”
奚凜沒勁兒開口,就算有勁也不知該怎樣反駁他,什麽為了家國大義的話,他現在連自己都不信了,索性裝沒聽見。
晏桓奪下他手裏的刀,歸入鞘中,趁他無力反抗,強行将他扶回了房間。
雲禮适時地端上藥碗。
晏桓把藥推到他面前:“喝吧。”
奚凜:“……”
藥還沒涼,但已不燙口了,只餘少許熱氣,他凝視了這碗藥數個呼吸,終于狠了狠心,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濃郁的藥味直沖入喉,片刻後才散于舌間,那味道又酸又甜又苦又辣,怎叫一個精彩紛呈,他用盡畢生力氣才忍住沒有直接嘔出來,意識都有些恍惚了。
仿佛又回到了大半年前,在虞國分壇被“鏡”按着治傷的時候,因為傷重,且失血過多,他每天其實沒有太多清醒的時間,每次醒來都是因為被鏡灌藥,以至于那段時間他嘴裏永遠是苦的,鼻子裏聞到的永遠是藥味,幾乎不怎麽吃得下東西,整個人都好像被藥味腌透了。
後來傷好得七七八八,他就忙不疊跑路了,只怕自己再待下去,僅剩的一口氣也要被鏡治沒。
不知是不是他走得太急的緣故,傷似乎沒好利索,時有隐痛,氣也常常提不上來,很影響他施展輕功。
可他那時卻也不得不走。
他必須得回總壇複命,才能解了身上的一線牽,雖然這毒由“花”所創,可花手裏也沒有解藥,就算有,他也絕不會出手相助。
鏡中花不受血河調遣,卻也不會破壞血河的規矩。
晏桓給他倒了半杯水,奚凜接過來喝了,勉強壓下嘴裏的藥味。
回到總壇以後,他休息了好幾個月,期間再沒接任何任務,這次出發前,他以為問題已經不大,沒想到一路奔波,傷勢又有反複。
晏桓看着他發白的臉色,開口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孤再将郭太醫喚來,讓他好好給你醫治一番。”
奚凜不吭聲,晏桓便當他默許了,又道:“來陪孤下棋吧。”
奚凜并不是很想陪他下棋,但也急需做點什麽來分散注意力,以忽略喝藥帶來的反胃感,于是他默不作聲地從棋奁裏捏了一顆白子,接着這剛擺了序盤的棋局繼續下。
晏桓本沒指望他會答應,看了看那顆白子的落點,輕挑眉梢,又拿起之前沒看完的書來,邊看邊下。
他用餘光掃着棋盤,一心二用,落子竟不見一點猶豫。
剛下了沒幾步,他拈了一顆黑棋準備吃對方的白子,卻聽奚凜道:“我贏了。”
晏桓:“?”
他終于舍得把視線從書頁上撕下來,詫異地看向棋盤,觀察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贏”是指五顆白子斜連成了一線。
“……”他簡直啼笑皆非,“孤跟你下圍棋,你跟孤下五子連珠?”
“誰讓你不說清楚,”奚凜理直氣壯,“而且,我只會下這個。”
晏桓深深嘆氣。
“罷了,”他道,“晚飯時你睡着,我沒叫你,讓內廚給你留了些吃食,等下熱了,你吃兩口。”
奚凜:“不吃了。”
灌了那麽一大碗藥,誰還有胃口吃飯。
剛才被姓晏的碰了舊傷,他現在只覺疲憊得要命,除了休息什麽都不想做。
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狠狠地疼過一番之後,胸腔裏仿佛壓着什麽的窒悶感反倒消解了不少,那股內力似乎沖開了淤堵的xue道,讓氣血暢行起來。
他不想吃飯,晏桓也沒強求,自己捏了白子繼續對弈:“再過幾天就是年關了,孤要犒賞群臣,你可有什麽想要的?”
奚凜:“刺客也賞嗎?”
晏桓:“……禦侍。”
“沒什麽想要的。”奚凜興致不高地說。
“……怎會沒想要的?”晏桓看向他,“佳肴美酒、绫羅綢緞、金銀珠寶,又或者神兵利刃,總有喜歡的東西吧?”
奚凜:“武器剛從你手裏買了新的,吃着你的,穿着你的,拿着你的月俸,這些都有了,不差什麽。”
“……幾口飯食,幾件衣服,幾十兩銀子,就知足了?”晏桓感到匪夷所思,“那旁的呢?除了這些,可需要什麽別的?”
奚凜小聲:“我想要的你又給不了。”
“你不說怎知孤給不了?只要你想,這天底下沒有孤給不了你的東西。”
奚凜:“我想見我師父,你能給嗎?”
晏桓:“……”
那他倒确實請不來一個死人。
但要是能打聽到孤刀埋在哪裏,或許可以給他看一看屍骨。
見他啞口無言,奚凜眼裏的光彩黯淡下去,他低頭擺弄着棋盤上的棋子:“我不想當刺客了。”
又或者說,他本也不知自己為什麽要當刺客。
幼時師父教他什麽,他就學什麽,後來師父離開了,他認家主做了義父,義父教他什麽,他也就學什麽,他學會了殺人,卻不知自己為何要殺人,大抵是為了那第一刺客的名號,為了不給師父丢臉,為了有朝一日再見到他時,可以自豪地說出“我是師父引以為傲的徒弟”。
可現在卻告訴他,師父可能早已不在人世,那他所做的一切又是為了什麽,認賊作父,被賣了還在替人數錢。
人活于世,應當有願或不願,扪心自問,他願意當刺客嗎?
如果抛開和師父有關的話題不談,那他應該是不願的。
他不是“花”,不是那個為了複仇可以一口氣毒死仇家滿門,行事全憑喜好,恣意妄為的瘋子,也不是穿林風,只為心中的“正義”而行刺,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家主讓他去做,他便去做,血河讓他殺人,他就殺人。
但他其實不喜歡殺人,他不喜歡血的味道,不喜歡鮮血濺在身上粘膩的觸感,不喜歡看那些白花花的殘軀斷肢、內髒腸子,更不喜歡聽人們瀕死前的呻|吟、哭嚎和求饒。
時至今日,他終于徹底理解了,為何身為第一刺客的孤刀會厭倦做一個刺客,原來,他只是不想再做帝王手中的一柄“孤刀”。
只可惜,他明悟得太晚。
“這有何難?”晏桓一哂,“不想當刺客便不當,孤早就同你說過,讓你留在孤身邊,怎麽,你還怕血河追殺你不成?放心,這裏是安國國都,這世上沒有比這座皇宮更安全的地方,縱是追殺你的人真來了,孤也保證他們有來無回。”
奚凜:“……”
他根本不懂。
一線牽的解藥只有血河總壇有,而血河總壇設在夏國,他縱是安國皇帝,又能奈血河如何?
除非,他真的發兵南下,踏平夏國國土,将血河也據為已有。
可他如果真這麽做,安國将有覆國之危,高況說得不錯,北方未定,何以南伐,誰會為了一丸解藥,以舉國百姓作賭?
何況他還是個刺客。
為了一個敵國來的刺客葬送自身,想想都覺得十分可笑。
奚凜沒再接他話茬,只從坐榻上起身:“我要睡了。”
晏桓望着他很沒精神的背影,微微皺眉,覺得哪裏奇怪。
檐上雪接下這次刺殺任務,是為了得到孤刀的下落,那也就是說,起初他根本沒想接。
三千兩黃金他視如糞土,說明他在夏國時根本不缺錢。
想了想,他問:“你上次去虞國刺殺前,可有在你義父面前表現出不情願?”
“可能有吧,”奚凜打了個哈欠,開始鋪床,“我又不差那點銀子,要不是來安國只帶了盤纏,誰稀罕你的二十兩月俸。”
晏桓:“……”
果然。
看來,血河家主想殺檐上雪的真正原因,只是因為這把用來殺人的刀有了自己的意志,變得不再聽話,變得不可控了。
恐怕也包括……十六年前的孤刀。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