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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琴師 我給三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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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琴師 我給三位講

第50章 琴師 我給三位講

晏桓:“哦?是何人指使?”

魏骞:“他們說, 是一個琴師,他們不知道那琴師叫什麽,平日裏都喚他‘瞎眼兒的’, 因那琴師整日以輕紗覆眼,目不能視物。”

晏桓沉默片刻:“竟真是他。”

奚凜:“瞎眼的琴師?”

他卻沒見過那琴師的樣子, 每次奏曲,都躲在屏風後面, 他甚至不知道那是個瞎子。

“此人喚名計離,在宮中确實已有十年, 時間倒能對得上, ”晏桓又問,“招供者皆指認了他?可還有其他人?”

“目前只有兩人招供,剩下的還在嘴硬, 但這幾個人都是分開審訊, 并無串供可能, 這兩人都指認了他,臣覺得可信。”魏骞道。

“那也可能是早就串好供了, 畢竟孤幾個月前就在調查此事,這宮中已無人不曉。”

魏骞想了想,低頭道:“陛下所言有理,是臣考慮不周了。”

“無妨,”晏桓一擺手示意他不要放在心上, 又喚來雲禮, “去問問太醫院, 孤昨日要的東西他們整理好了沒有。”

“是。”

魏骞:“那臣繼續去審訊。”

“去吧。”晏桓道。

目送兩人離去,奚凜有些不解地看向晏桓:“這麽多證據都指向他,為何還要再三确認?你殺那男寵的時候可不是這般謹慎。”

晏桓沒回答他的問題, 而是站起身來,輕嘆道:“如果他真是齊國人,那孤大概能猜到他為何想要孤的性命了。”

“為何?”奚凜卻沒猜到,努力思索一番,“又是為了報什麽滅國之仇?可當年滅齊國的,是夏國,他要複仇,也該去找夏國複仇才是,就算加上夏國的同盟燕國……可後來燕國為安國所滅,那安國不也算為齊國報仇了嗎?怎麽看也不該找到你頭上吧。”

晏桓搖了搖頭:“應該與此無關。”

“那到底是因為什麽?”

晏桓卻又不說話了,奚凜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不覺百爪撓心,渾身癢癢。

最讨厭這種自己心知肚明卻讓別人猜的家夥,感覺像在戲耍他。

正有些氣惱,方才離開的雲禮回來了,手裏還拿着一大摞藥方:“陛下,太醫院已将藥方整理好,請陛下過目。”

晏桓接過,草草翻閱一遍:“看來确實是他。”

他随手将藥方遞給奚凜,上面都是藥材的名字,奚凜不懂醫,也看不太明白,但翻到第二張時,他忽然看到兩個熟悉的字眼——計離。

又翻了幾張,發現這個名字出現的概率出奇的高,十張藥方裏有六張都是開給這個計離的。

“這是一方治療眼疾的藥,”晏桓為他解釋道,“這計離入宮時便是個瞎子,因眼有舊傷,時常疼痛,故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找太醫開藥,他的藥方之中,有幾味藥材十分固定,其中一味,便是之前未曾找到的,百日離魂散中欠缺的那一味藥了。”

如果是他的話,那收買宦官和男寵所用的金子也就找到了源頭,此人雖是個瞎子,琴技卻極為高超,頗受晏梧賞識,晏梧時常喚他來撥琴弄樂,每次聽得高興了,必會賞他錢財,從不吝啬。

沒想到,晏梧自己賞出去的錢,最後卻要了自己的性命。

也算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叫魏骞不必再審了,”他道,“孤已确定這幕後主謀是計離無疑——他現在何處?”

雲禮向其他內侍打聽了一下,回禀道:“宴席散後,他便去觀雲臺撫琴了,平日無事時,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觀雲臺撫琴。”

“走,帶孤去見他。”

“是。”

雲禮在前面帶路,三人離開寝殿,穿過幾道宮門,順着宮道一路向東而去。

這條路奚凜有些熟悉,果不其然,又走了一段,遠遠地已能看到九州池波光粼粼的湖面。

湖西築有兩座高臺,名為“觀雲臺”,專為登高賞景之用,登上高臺,可将湖上景致盡收眼底,若是夏天,便能看到荷花盛開,錦鯉成群,水天相接之美景,只可惜現在才剛入春,春寒未褪,湖邊垂柳都未抽出新芽,實在也沒什麽景色可觀。

好在今日天氣暖和,此時又正值午後,至少湖面的冰已化乾淨了,能欣賞些水,兩三只初嘗春的野鴨,尚有幾分生氣,不像冬天時,只有一望無際的冰面。

還沒走近,便聽到那高臺上傳來琴聲,臺上設有一亭,那琴師正坐在亭中撫琴。

三人登上高臺,奚凜這才第一次看清了那琴師的樣子,因白紗覆眼,露出來的面容也不大能看得出年紀,估摸着在三十歲上下,也可能更大一些,不知為何,直覺告訴他這人應該長得不差。

奚凜環顧周遭,這高臺之上,湖中景致一覽無餘,雲禮說琴師經常在此撫琴,但他最初進宮時,來過幾趟九州池,卻從沒見過高臺亭中有人。

難道因為他都是深夜才來?

鼻端忽然聞到了什麽香氣,他回過頭,只見那亭中有一張琴案,琴案上除了琴,還有一個香爐,正有袅袅輕煙從爐上镂空處冒出,香氣倒十分好聞,并不似晏梧男寵們用的胭脂香粉那樣甜膩刺鼻,而是十分凜冽淡雅,若有若無。

正如這琴師給人的感覺。

皇帝已在邊上站了許久,他卻沒有任何停下來的打算,指尖在琴弦上撥弄不停——此人大抵是身體不太好,膚色有些蒼白,指尖也無血色,用力時,手背上的筋格外突出,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臂顯得尤為細瘦。

這段時間,他在宮裏見了太多打扮得花裏胡哨,擦脂抹粉的男寵,眼前這僅着麻布素衣的琴師便顯得極為格格不入起來,他實在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人會是在宮中潛伏十年,差點毒死安帝的幕後主使,他看起來根本毫無危險性,是那種不去殺都會自己死掉的家夥。

見他半晌沒有反應,雲禮還以為他目盲沒看到有人來,輕咳一聲,提醒他道:“計離,陛下來了。”

琴師充耳未聞,仿佛已沉浸在自己的琴聲當中,心無外物。

雲禮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晏桓,晏桓卻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再言。

琴案前擺着一張椅子,像是專為來客準備的,晏桓一撩衣擺,坐進椅中,和琴師隔琴相望。

縱然對方根本看不見他。

琴曲便從這高臺傳出,順着湖面流淌,纏繞在九州池的波光裏,乘着輕煙直上。

即便奚凜不懂音律,也能聽出這并非宴飲之樂,這曲子出乎尋常的蒼涼蕭索,午後陽光帶來的溫暖也驅不散這琴曲中的寒意,奏至激昂處,更有種近乎決然的悲怆,勾起人心中最痛苦的回憶來,他聽了一會兒,已經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

待一曲終了,聽衆盡皆默然,計離緩緩按住兀自顫動的琴弦,輕聲開口:“謝陛下讓我奏完此曲。”

晏桓将自己從那琴聲制造的意境中抽離,面色并無甚變化,他擡起眼簾:“你好像早有準備,毫不意外。”

計離笑了笑。

盡管他蒙着眼,但奚凜仍能看出這是個笑起來很好看的男子,如果不是瞎了眼,恐怕就不是在這裏當琴師,而是給晏梧當男寵了吧。

“也對,昨日孤殺明昭時,你就在曲臺殿,你雖目盲,但孤相信你聽到了,今日孤又喚你來撫琴,你卻泰然自若,神色如常,這份處變不驚的心性,連孤也要佩服一二。”

奚凜:“……”

什麽?

昨天彈琴的那琴師也是他?

這樣說來……那安帝第一次在曲臺宴請他時,叫的也是這個琴師?

沒想到這藏了十年的幕後主謀,竟一直都在他們身邊。

此人似乎很受安帝寵愛,每次設宴都找他奏樂,眼疾還能讓太醫看診,究竟什麽深仇大恨,非要置安帝于死地呢?

“我并無什麽心性,只是寄情于琴罷了,”計離笑道,“琴哭如我哭,琴笑如我笑,我專心撫琴,心無旁骛而已。”

他說着,緩緩伸手探向那香爐,因為眼睛看不見,摸索了一下方才找到,他将爐蓋打開,更多的煙飄了出來:“這熏香,陛下可喜歡?”

聽他提到“熏香”二字,奚凜一下子想起之前熏香中投毒的事,不由得警惕起來,手按上了刀柄。

晏桓:“孤已數月未點熏香,琴師以為呢?”

“我想陛下也是不喜,”計離嘆口氣,掐滅了爐裏的香,“只是焚香操琴,焚香操琴……這麽多年,我卻已習慣了,撫琴時不點些香,便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他蓋回爐蓋,将不再冒煙的香爐推回原位:“今日是最後一次為陛下撫琴了吧,陛下既來興師問罪,想必是已掌握了我的罪行,如此,我認便是。”

奚凜:“?”

晏桓微微眯眼:“孤還什麽都沒說。”

“丹瑕和清淮都已交代了,證據面前,那些宦官應該也撐不過再三審訊,即便陛下不說,事實已勝于雄辯。”

“你到底為何要殺他?”奚凜問。

計離轉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過頭:“不為何,只是看不慣陛下多年暴行,強擄男寵來消遣,想幫他們一把而已——我時常在宮中撫琴,為陛下,也去長樂宮,每每奏些悲戚之曲,引得聽衆盡皆恸然,抱頭哭訴陛下之惡行,叫人聽了,不住同情。”

“是嗎?想不到你小小一琴師,竟如此嫉惡如仇,”晏桓指尖輕敲琴案,似笑非笑道,“你真的只是同情,還是替什麽人感同身受?”

計離:“……”

“你說琴知你意,琴聲便是你聲,可孤從你這琴曲當中,聽到故國不在、親人逝去、孑然一身的蒼涼,這些,也皆如你訴?”

計離沉默下來,面對着桌上那張不再響起的琴,許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無奈,又有些釋懷:“陛下說的不錯,琴本無心,得奏者情而情,因聽者意而意。”

他擡起頭,用覆着薄紗的雙眼“望”向對面的人:“既然瞞不過陛下,不如……我給三位講個故事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