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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逃亡 刀過剛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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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逃亡 刀過剛易折

第61章 逃亡 刀過剛易折

“這麽多年, 我認你做義父,”奚凜眼眶漸漸泛紅,“我自認從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你究竟為何一定要我死?!”

“義父其實也不想殺你,”家主輕嘆口氣, “培養一個甲級刺客并非易事,這些年, 我在你身上投注了不少心血,若非你萌生出想離開血河、退隐江湖的心思, 我也不想白白犧牲掉你。”

“……”奚凜如墜冰窟, 他難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就……只是因為這個?”

“要怪就怪你自己,身為四大刺客之首, 卻沒有一點自覺, ”家主道, “你知道得太多,放你離開血河, 後患無窮,義父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小奚,別讓義父為難。”

奚凜:“……”

他仿佛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卻又偏偏笑不出來, 一顆心像是沉進了冰冷的湖水, 不斷下墜, 沉進湖底的淤泥,又被一擁而上的荊棘刺穿。

鮮血散進湖水,迅速凍結成冰, 極度的寒冷當中,他甚至不再能感覺到疼痛,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這種時候反而變得出奇鎮定,輕聲開口:“當年,你也是以這樣的理由殺了師父,對嗎?”

家主微微眯起眼來。

“你果然不夠聽話,”他道,“既如此,那就別怪義父無情了。”

奚凜:“……”

胸中燃燒的憤怒灼不化心尖凍結的血水,極致的冷與熱同時在胸腔裏交纏,過往二十二年的人生當中,他從未體驗如此刻骨銘心的滋味,時至今日他方才知曉,原來這令人生不如死的感覺,其名為“恨”。

師父棄他而去時,他沒有恨過;被血河嚴苛的訓練折磨得遍體鱗傷時,他沒有恨過;甚至被人用長戟捅穿身體,奄奄一息時,他依然沒有恨過——他曾經不理解鏡中花,不明白他為何要為了複仇殺害仇家滿門,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身陷囹圄,與仇人同歸于盡。

今日,他終于理解了他。

這股恨意一旦在心間誕生,便如一簇火星濺上乾柴,頃刻便成燎原烈火,迅速蔓延至每一寸土地,将一切可以點燃的東西焚燒殆盡,從此,這片土地上只餘焦黑的荒蕪。

呼吸開始變得滾燙,雙手不受控制地拔出了佩在腰後的刀,眼前的一切在滾滾熱浪裏扭曲變形,靈魂都仿佛經受炙烤,在烈火焚燒中發出痛苦的哀鳴,凄厲有如尖嘯——

殺了他。

殺了他!

他身形忽然動了,速度之快,在場沒有任何一個人反應過來,只一個眨眼間,他已出現在離家主一步之遙的近前,長刀出鞘,一斬而下。

家主面色大變,再想抵擋卻為時已晚,他甚至沒能來得及拔出武器,只拼了命地側身躲開,卻依然沒能完全避過那雪亮的刀鋒,耳邊傳來皮肉撕裂、離筋斷骨的聲響,一條手臂就這樣離開了身體,斷肢橫飛出去,鮮血四濺。

家主慘叫一聲,急忙捂住自己的傷口,卻止不住那汩汩湧出的鮮血,他看向提刀而來的奚凜,從沒覺得他的神情是如此駭人,鮮血濺上他蒼白的面頰,漆黑眼眸當中沒有一絲神采,火光于其間跳躍,卻照不亮那空洞的死寂。

家主面色大變,幾乎是逃一般後退了數步,聲嘶力竭地大喊道:“攔住他,給我攔住他!!”

衆人被這場面鎮住,一時竟無人敢上前,鮮血緩緩順着刀尖滴落,奚凜提着染血的刀再次向他追來,家主大駭着後退,額頭青筋暴起:“今日誰殺檐上雪,三千兩黃金便歸誰!”

衆人面面相觑,終于從震撼中回神,所謂人為財死,三千兩的賞金一出,立刻有人經不住誘惑,拔刀沖上前去。

奚凜并沒有回頭,長刀信手一割,乾脆利落地抹了那人的脖子。

短暫的靜止過後,又有數道身影向他接近,重金利誘之下,無數人一擁而上,幾乎在瞬間将他的身形淹沒。

家主滿頭冷汗,疼得面色煞白,被人攙扶着迅速離開了現場,不敢做絲毫停留。

奚凜一心只想取家主性命,沒心思搭理這些讨人厭的蒼蠅,手中刀勢毫不留情,他不管他們是不是昔日的同僚,不管見沒見過面,認不認識,皆是招招致命,刀刀見血。

他已很久沒有這樣大開殺戒,上一次還是幫晏桓抵禦趙讓儀的叛軍,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揮刀向血河,向自己人。

……或許,他們也沒把他當過自己人。

刀刃不斷相撞,發出金鐵碰撞之聲,與肢體倒地的悶響和吃痛的慘叫一并交織在漆黑夜色中,潑灑滿地的鮮血微微反着光,濃郁的血氣在山間彌漫。

奚凜手中的刀再次撞上敵人的刀,刀身铮然作響,因受力而微微彎折,這柄削鐵如泥的利器,卻不知為何在此時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下一刻,刀刃一聲哀鳴,竟從正中斷作兩截,折斷的刀刃擦着奚凜面頰飛過,在他頰邊制造出一條細小的傷口。

血緩緩順着傷口流出,他驀地愣在原地。

刀……斷了?

這明明是義父尋安國工匠給他打的新刀……

只一瞬間的晃神,手臂上便多了一道傷口,疼痛讓奚凜回神,用尚且完好的左手刀一刀回砍,逼退了趁他刀斷伺機擁上的人。

……哈。

原來晏桓不讓他用家主給的刀,是因為這個。

原來他早就提醒過他,“刀過剛易折,人過剛則損”。

哈哈……

奚凜忽然笑出聲來,他放聲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出了眼淚,笑着将那半柄斷刀捅進一個敵人的胸口,又擡腳一踹,用他的屍體砸翻了數人。

笑聲止歇,他擡步後撤,且戰且退,一直退到陡峭的山壁邊,再往後一步就是深不見底的斷崖。

身後已沒有路了。

數不清的人影将他包圍,影影綽綽的,在火光照耀下如同揮之不散的鬼魅,他以前從不知道,血河竟有這麽多的刺客,更不知道,有這麽多人想殺自己。

三千兩黃金,就能讓昔日的同僚兵戈相向,三千兩黃金,就能懸賞一個皇帝的人頭,能挑起兩國紛争,讓戰火四起,讓家國失陷。

縱有一腔熱血,此時也早已冷卻,他有些悲戚地望着前方的人影,不知是在可憐他們,還是在可憐自己。

他輕笑起來,腳下再退一步。

身體驟然踏空,劇烈的失重感接踵而至,風聲于耳邊呼嘯,他閉上雙眼。

衆人眼睜睜看着他栽下了山崖,墜入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宛如一粒石子投進大海,未能激起一絲漣漪。

“他怎麽跳崖了?”有人驚訝開口,“這個高度摔下去,死定了吧?!”

“這算誰殺的?他自己跳下去摔死,三千兩賞金歸誰?”

“早知道一文錢撈不着,就不拼命了!這下好了,賞金拿不到,還死了這麽多人!”

刺客們議論紛紛,有人質疑,有人叫罵,也有人跌坐在地,一言不發。

正一片混亂,家主在衆人攙扶下回到了現場,他已經簡單包紮過傷口,血暫時止住,胳膊卻是回不來了。

他望向崖下的萬丈深淵,有些虛弱地開口道:“檐上雪沒那麽容易死。”

“這麽高跳下去,早摔成肉餅了,人還能活?”

“別忘了,以他的輕功,四國之內無人能出其右,”家主緩了口氣,“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沒找到他的屍體,便無法證明他已經死了。”

他回過身,對所有人道:“誰第一個找到檐上雪的屍體,這三千兩黃金就歸誰,若是找到活的檐上雪,誰殺了他,這三千兩黃金也歸誰。”

只是找到屍體也能拿到賞金,任務的難度頓時降低了不止一點,方才還一臉掃興的刺客們又來了興致,接二連三地站起身,争先恐後,紛紛下山去搜。

家主捂着自己的傷口,強忍痛楚,咬牙道:“絕對……不能讓他活着離開夏國!”

*

三日後。

奚凜已經一連逃了三日。

他本想借跳崖詐死逃脫,卻不想血河依然沒放棄搜尋,家主要取他性命的決心遠超他的預期。

他在隐蔽處斂息凝神躲了一日,終因口渴難耐,不得不出來尋找水源,卻也因此暴露了行蹤。

他已經整整三天沒有進食,水也沒喝上幾口,施展輕功消耗了他太多體力,饑餓讓他頭暈眼花,大幅拖慢了他逃跑的速度。

此時他再次來到溪邊,用手掬起一捧水,這三天裏他又和追殺他的人交手了幾次,掌心早已被刀柄磨破,鮮血混合着塵土,可他卻顧不得髒,也顧不得疼,只匆忙用乾澀起皮的嘴唇去吮那汪清水,以免自己活活渴死。

剛喝了幾口,耳中便又傳來腳步聲——他們似乎知道他一定會來溪邊喝水,這三天裏幾乎把守了所有水源,只在附近守株待兔。

紛雜的腳步聲不斷向他接近,奚凜匆匆吞下最後一口水,起身繼續逃跑。

可不知是他慢了,還是對方早已為他設下圈套,才跑出去沒多遠,就看見數道人影從四面八方而來,将他團團圍住。

“你可真能跑啊,”為首的刺客嘲諷他道,“不愧是靠輕功聞名的檐上雪,也是讓我見識到了。”

“不過,你也到強弩之末了吧?”他拔刀出鞘,用刀尖指向他,冷笑一聲,“今日,看你還能逃到哪去!”

作者有話說:

無